第一卷,枕反 第14章 招魂(2) (第2/3页)
一张旧桌子。
桌面被手肘磨出两片亮。桌上摆着九个位,不是九只碗,是九个“位”子——每一处只放了一块小小的木牌,牌上没字,可你一看就知道那处该坐谁。
八个有人。
第九个空着。
空的那块木牌上,落了一层薄灰,灰上有人用指头写了一个字,写得极轻,像怕吵着谁:
绝。
陈望没去碰。他站在桌边,把九个位从左到右数了一遍,数完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十九棒里,六个“绝”。”一个声音在旁边说,不男不女,也不老,“加起来一千多年。你数它干什么?”“我不数它。”陈望说,“我数还剩几个“在”。”那声音就不说话了。
第六步。
一条河。
水往东,浑得看不见底,可它不急。河边有个老汉蹲着,卷了根烟,烟没点,就那么在手里捏着。
“你从哪儿来?”陈望问。
“凉州。”老汉说。
“到哪儿去?”“不知道。”老汉把烟往耳朵上一夹,抬了抬下巴,朝下游一指:“我只知道它从哪来,我不知道它到哪去。”“那这一段呢?”“这一段我知道。”老汉说,“这一段我天天看。”陈望十七岁那年在这条河边站过一个下午,问过一模一样的三句话,得到过一模一样的三个答案。后来他把这句话原样说给一个人听,那人没说话,只点了一下头。
现在他站在河里,水没到脚踝,又听见一遍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他不是在往下走。他是在往回走。
薄钱跳了第三下,跳起来,落回去,落回原来那道掌纹里,一分不差。
“……动了。”解蓉说。
这回她停了半秒才开口。
第七步。
墙上开始长字。
不是写上去的,不是刻上去的——是“长”。像潮气从墙里渗出来,渗成一笔,再渗成一笔,笔画的边上还带着毛,毛尖朝下,跟椽子上那枚钉子一个方向。
四个字:
守而不取。
陈望盯着看了很久。他不认得这四个字——不是说他不认得字,是他明明每个字都认得,连起来却像头一回见。爷爷教了他十几年拆字,唯独没教过这一句。
墙角有个影子,蹲着,背对他,手里像在拿笔,又像在补一双鞋。
“爷爷?”影子没回头。
“这道墙,”影子说,“你早晚得自己站到跟前。到时候别问我。”第八步。
没有人。
一个人都没有。桌子没了,河没了,墙没了,连那个蹲着的影子也没了。只剩一条道,不宽,刚好走一个人。
他往前走,身后就有脚步声。
他快,那声音也快;他慢,那声音也慢;他停,那声音也停,停得比他还干净,连喘气都没有。
他不敢回头。
《说文》里,“望”是“出亡在外,望其还也”。回头就是“望”。望就是叫。你一叫,它就知道你认得它了;它认得你了,就跟着你回来了。
老周头后来教他过河的四条规矩,最后一条就是上了岸不回头。当时他问为什么,老汉说:“回头是叫它跟来。”他现在没上岸。可他也不敢回头。
于是他就一直往前走,走得两只脚发木,走得那条道好像没有尽头,又好像一直在原地。
薄钱第四下没跳。
它只是微微一颤,像被人从底下托了一下,然后不动了。
“停了。”解蓉说。
她声音很轻,可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,连那个十九岁的少年都把伸向裤兜的手缩了回来。
按规矩,停了就不能往前走了。如果继续往前走,就回不来了。
陈望站住了。
他站在那条没有人的道上,前头黑着,后头跟着那个不出声的东西。他站了大概三口气。
然后他做了第九步。
第九步不是走。
是让。
他往旁边让了半步。
道还在,脚步声还在,可那半步一让出来,道中间就空了一小块——刚好一个人站。不是他站,是那个位空着,谁都能站,也谁都没站。
这就是“中”。
《说文》:“中,内也。从口、丨,上下通。”不是中间那一点,是口里一竖,上头出头,下头也出头。上头是压,下头是顶,中间那一竖是通。通了,两个力才对着;对着,才叫镇。
那个位子,空了四十年。
位子上有一道划痕。
新的一道。比他手里那枚铜钱边上的还新,茬口发白,还没来得及吃灰。陈望看着它,后脖子一层一层地凉上去。
他今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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