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,枕反 第16章 蒲城铁牛 (第2/3页)
玻璃上,玻璃凉,贴了一小会儿又抬起来,"因为我今天自己认路。"
陈望没接茬。
他低头把铁盒盖掀开一条缝,看了眼最底下那层,又扣上。纸条还在,背面那半个起笔的顿也还在。他扣搭扣的时候特意放轻了,没让它"咔"出声。
车上有人开始打呼,前排一个抱小孩的女人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孩子身上,自己胳膊露着,起了层鸡皮疙瘩。过道那边有个老头一直在数手里的零钱,数了三遍,每遍都少一张,每遍都从头再数。
这些他都看见了,只有他看见了,也只有他会去看。
车上的人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心事,陈望也有,但是不一样:爷爷那套笨规矩,头一回让他觉得不笨——车上这么多人,各人揣着各人的事,你要是每看见一样就给它安个道理,一天下来能安出几十条,而且条条都错。
解楠看了一会玻璃外面,觉得有点无聊,就又回过头来对着陈望"你昨天在摊子上,怎么知道那道印子是今早的?"
"看颜色。"陈望把蛋壳攥成一团,塞进布兜侧袋,"旧东西的伤口会吃灰,吃了灰就发暗,边上软。新口子白,毛还支着。跟人一样,刚哭过的眼睛和哭了一夜的眼睛,不是一回事。"
"就这么简单?"
"就这么简单。"他说,"难的不是看,是看完别多说。我昨天只说了一半:我说了他拆过夹墙,没说夹墙里是什么。我要是顺嘴编一句'里头搁着镇物',今早整条正宁路都得传遍,传到解家,你妈又得请人来做一场。"
解楠把没吃的那个鸡蛋在掌心转了半圈。
"所以你不是不会说。"
"我是不敢说全。"陈望看着窗外,"我们这行有个最笨的规矩:测字的时候,一个字,只拆一层。拆两层,字就活了,活了它就自己走,走到哪儿你都不知道。爷爷教了我十几年,头三年只让我干一件事——把看见的写下来,不许写'所以'。"
"不许写所以?"
"不许。"他说,"'所以'是给人痛快用的。一写所以,你就替它定了性。定了性,它就'是'了。是了,就回不去了。再通俗点说就跟南北朝张僧繇画龙点睛的故事一样。"
车晃了一下,过减速带。解楠手里的鸡蛋滚了半寸,被她按住。
"那今天教我什么?"
陈望把铁盒从膝头拿起来,掀开盖。最上层是三枚铜钱、一截红线、一小块朱砂;中间一层隔板,压着爷爷那张"出门单";最底下那层,昨夜多出来的那张纸条还在,四个铅笔字朝上:第几回了?
他把纸条拈起来,翻过去。
背面本来是空的。这会儿多了半个字,极淡,铅笔,像是谁拿笔尖轻轻点了一下又抬起来,只留下一个起笔的顿。
"这是……"解楠凑过来。
"不知道。"陈望把纸条按原样折回去,"今早出门前我摸过,只有一层纸。这会儿多了一样东西。"
"谁放的?"
"不知道。"他说得挺老实,"我昨晚睡在摊布上,铁盒压在枕头底下。今早六点出的门,中间没离过手。"
解楠没接话。她把手里的鸡蛋放回布兜,慢慢把布兜口系上,系了个死结。
陈望看在眼里,只是心里默默的认可了。
因为她不追问、不惊呼、顺手把口封上——这一套行为下来就是"忍得住"。而头一天,她已经过了半关。
"今天教你一个字。"他把铁盒盖上,"就一个。"
"哪个?"
"复。"陈望拿指头在车窗的雾气上写了一下,笔画很快散了,"《仪礼》里那句'皋某复',招魂喊的就是这个字。字书里说,复,往来也。走过去,再走回来,两趟都得本人自己走,别人替不了。而易经里也讲,七日来复,天行也。"
"跟我爸……"
"跟你爸有关系,可今天不往你爸身上说。"陈望打断得挺干脆,"今天只说这个字本身。你来,你往,你再来的这三步,就决定了今天你能不能跟着我。而中间那一步‘往’,谁都不能替你走。你妈拦你、停你卡、请师傅,都是想替你把'往'那一步抹掉。抹掉了,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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