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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6章 野马也,尘埃也,鲲鹏亦凭借力也

    第476章 野马也,尘埃也,鲲鹏亦凭借力也 (第3/3页)

 他何尝被人问过天下局势?更不要说问他的人还是堂堂大汉宰衡?唯独他心里对於天下局势当真有千言万语可以与旁人诉说。

    只是他拙於言辞,喉头发紧,舌根发僵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,此刻更是连呼吸都变得格外艰涩。身後的鞭伤似平又灼烧起来,那痛意沿着脊背爬上後脑,让他额头、後背全都渗出一层汗来。

    丞相也不去催他,只是静静地看着此人,目光里带着几分考校,也带着几分期盼。

    当初在天水遇姜维,他也问了姜维同样的问题。

    只是没想到邓艾迟迟不答,他也不再多等,走到了舆图前,再开口时声色并无半分不喜,而是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温和:「来,你且看函谷、弘农、陕县——」

    邓艾顺着丞相所指朝陕县望去。

    陕县。

    文钦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天子龙纛,一时心惊不已,赶忙翻身下马大步朝那面高牙大纛奔去。

    天子车驾驻在陕县城西的一处塬台上,四下虎贲环列,旌旗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曹叡立於纛下,手扶佩剑,望着西面出神。

    有人来报,说文钦觐见。

    他愣了一下,点点头。

    「陛下!」文钦上前行礼。

    曹叡转过身来,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「文将军从湖县来?」曹叡问。

    「正是!」文钦也不寒暄,当头便道,「陛下,司马仲达不肯复夺湖县!」

    曹叡面色沉了沉,没有应声。

    作为谯沛勋贵的文钦倒豆子一般将前几日的事说了。

    说司马懿如何顿兵湖县城下,如何见姜维据城而守便逡巡不进,最後直言道:「陛下!潼关之失,固然是杜子绪、郝伯道之过,可如今金陡关犹在我手,湖县城中蜀寇不过千余!

    「那姜维竖子侥幸夺了湖县,正是立足未稳之时,今陛下亲督大军至此,命司马仲达昼夜攻之,湖县必可复夺!」

    曹叡听到『姜维』二字,眉头微微皱了一皱。

    文钦捕捉到了天子神色的变化,愈发愤然道:「陛下,姜维此人,原是我魏土之民!

    「其父姜囧为马超所杀,本是殉国忠良之後,如今却为蜀寇前驱!夺我瀵井,杀我大将,袭我湖县!

    「其人之能,其人之恶,万万不可小觑!若不趁此杀之,将来必是遗患无穷!」他这番话说完,胸膛犹自起伏不止。

    曹叡默然半晌。

    湖县失守的消息前几日传到新安时,他虽然怒极却又强自压抑着不能发作。此刻文钦的话一字一字敲在他心头,教他那股压了几日的怒火又重新翻涌上来。

    金陡关尚在,潼关的溃军还在陆续东撤,湖县并非孤城绝地。若能复夺湖县,便可重新堵住桃林塞的东出口,把汉军封死在潼关一线,还有那姜维——

    文钦说得不无道理,那姜维不过千人。

    便是加上湖县那些土豪部曲,拢共也不过三四千乌合之众,如何挡得住?

    他几乎要点头了,就在此时,董昭上前一步:「陛下不可。」

    「董公有何话说?」曹叡压着性子问。

    董昭直起身来,摇头不止:「陛下,司马骠骑此番西征,接连受挫,潼关已失,湖县又为蜀寇所袭夺。凡此数事,皆是败绩。司马骠骑受任无功,心中所负之重,非常人所能料也。

    「然则,司马骠骑并未因败绩而心浮气躁,并未因朝野议论而急於求胜,顿兵湖县城下而不攻,撤军函谷而不躁,非是怯战,而乃持重。

    「国家大将,在败军之际犹能沉着如此,正是社稷之福也。」

    他没有说天子不够沉着,但曹叡如何听不出他的意思?

    文钦刚要开口反驳,董昭却是一鼓作气道:「潼关已失,湖县已失,桃林塞门户已然洞开。

    「蜀寇据湖县而就粮,关中输运不绝於道,诸葛亮大军旦夕可至,如今当先保函谷无虞,之後如何,便只能看天时、地利、人和,待蜀寇自己犯错了,此为先为不可胜,以待敌之可胜也。」

    曹叡皱紧了眉头,沉默了许久,终於问道:「天时、地利、人和——倘蜀寇不犯错呢?

    」

    董昭抬起头来,看着天子那张年轻却又憔悴的脸,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难言的悲凉,但还是将这股悲凉压了下去,缓缓开口:「陛下,且容老臣说几句心里话。」

    「董公请讲。」

    董昭黯然一叹,道:「我大魏经关中一役,折了大将军与张儁义,覆军十万,骠骑将军又败,彻底失了关中,国家精锐、兵甲已丧三分之一,「荆州一役,又败了大司马。

    「如今潼关一役,又折了郝伯道,丢了潼关、湖县,丧师数万,兵甲无数。

    「前番魏延又兵临洛阳,天下人心动荡。

    「国家元气,至此已是大伤。」

    他的声音低沉下去,疲惫不堪:「然陛下春秋鼎盛,而蜀寇那边赵云年近七旬,陈叔至也已六十有余,便是蜀相诸葛亮,据传也有病衰老迈之象。

    「陛下等得起,这些人等不起。只要陛下接下来能励精图治,休养生息,十年之後,二十年之後,这天下必有变局。」

    曹叡沉默了很久,终於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:「董公以为,朕有生之年,可还能一统天下否?」

    董昭亦默然许久,才终於开口:「陛下。

    「昔太祖武皇帝陈留起兵,扫灭群雄,官渡一役,焚乌巢摧袁绍。然後北定乌桓,南收荆襄,西并关陇汉中,当此时,天下莫不谓武帝之业可立就也,天下三分而有其二,汉祚将终。

    「然而赤壁一炬,北军烧溺。

    「合肥久围,征南无功。

    「及至汉中相持,锐卒困於阳平,终使蜀贼坐大,刘备僭越称尊。

    「至於襄樊水淹,于禁败降,南郡反覆,宛城再叛,陇右皆反——凡事如是,难可逆见。」

    他长长叹了一气,目光落在曹叡身上,满是殷殷之色:「陛下有生之年能否一统天下,实非老臣所能预见。

    「然陛下应当建长远之计,不可急於一世,为後世子孙计,纵终陛下之世不能统天下,也必能为後世子孙遗德,此乃社稷根本也。」

    董昭的话说得并不好听,曹叡却也没有再多追问,他看着湖县忽然想到了什麽,目光变得恍惚起来:「你说姜维本我魏土之人,其父姜囧为马超所杀,为国捐躯。马超投蜀,蜀寇便为他之仇寇,为何他还会投靠蜀寇呢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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