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:灯下自述 (第3/3页)
在和恐惧较劲——把心里怕的东西写出来,它就没那么吓人了。
精神崩溃的一个最初征兆就是坚信自己的工作非常非常重要。这话是句玩笑,也是句真话。这些年见过不少人,把自己那点事业看得比天还大,好像地球离了他就不转了。其实哪有那么严重?谁离开谁都能活,地球少了谁照样转。把姿态放低一点,把事情看轻一点,反而能走得更远。我常跟自己说,你就是个写字的,别把自己当什么人物。写得好是读者抬举,写不好是自己功夫不到。平常心最难得。
说到平常心,就想起罗素那句俏皮话:你能在浪费时间中获得乐趣,就不是浪费时间。我这个人没什么爱好,除了写字就是发呆。有时候坐在窗前看一下午的云,或者蹲在路边看人下棋,什么也不想,什么也不做。旁人说这是浪费时间,我倒觉得挺好。人不能总绷着弦,总得有那么些时候,让脑子空一空,让脚步慢一慢。那些“没用“的时光,往往才是养人的。
最后说说生死。这个话题重,却绕不开。
一个人,出生了,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,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;上帝在交给我们这件事实的时候,已经顺便保证了它的结果,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,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。……剩下的就是怎样活的问题了,这却不是在某一个瞬间就能完全想透的,不是能够一次性解决的事,怕是活多久就要想它多久了,就像是伴你终生的魔鬼或恋人。
我今年二十四岁,说这个话题似乎早了点。可这些年见过的生离死别不算少——下乡的时候有知青病倒在田里再也没起来,前几年有前辈作家带着未完成的稿子走了。见得多了,就觉得生死这事儿,怕也没用,躲也躲不掉,不如坦然些。
但是太阳,他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。当他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,正是他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辉之时。那一天,我也将沉静着走下山去,扶着我的拐杖。有一天,在某一处山洼里,势必会跑上来一个欢蹦的孩子,抱着他的玩具。当然,那不是我。但是,那不是我吗?
生命这东西就是这样,一代接一代,像麦子割了一茬又一茬。你以为结束了,其实是新的开始。我们这些写字的人,说穿了也是在做传灯的事——前人把灯传给我们,我们添点油,再传给后人。灯不见得有多亮,照不了太远的路,可只要还亮着,就有人能借着光往前走。
我站在窗前,望着外面的一片黑暗。雨点打在玻璃上,发出清脆的声音。远处有几点灯光,在黑暗中闪烁,像是星星落到了地上。我想起了那些曾经照亮过我的灯,它们有的已经熄灭了,有的还在燃烧。我不知道它们还能燃烧多久,但我知道,只要还有一盏灯亮着,这个世界就还有希望。
我自己仿佛也成了一个灯,在黑暗里发着微弱的光。我不能照亮整个世界,但我可以照亮我身边的人。我不能驱散所有的黑暗,但我可以让人看到光的方向。
承蒙小思、西西二位相邀,在《素叶文学》这方园地里说几句心里话。说了这么多,其实都是些老生常谈。写字的人嘛,翻来覆去说的也就是那几件事:人怎么活,字怎么写,路怎么走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。我这盏灯不算亮,照不了太远的路。但只要有人路过,能借着这点光看清脚下的一步两步,我这一夜就没有白坐。
是为小传。
一九八三年秋于香港沙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