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7章 林太太双钏入怀,王熙凤中招 (第2/3页)
」
宝玉碰了个软钉子,只得蔫头耷脑地往回走。此时赤日当空,树荫匝地,满耳聒噪蝉鸣,四下里静悄悄没个人声。
刚蹭到蔷薇花架边上,忽听花荫深处传来细细的呜咽。
宝玉心中诧异,忙住了脚,屏息细听,果然有人在架子那边抽泣。
宝玉便悄悄扒着篱笆洞儿往里瞧。
只见一个身量苗条的女孩子,蹲在花根底下,手里攥着根绾头的金簪子,正一下下往土里划拉,一面悄悄抹泪。
宝玉心道:「莫不是又来个痴的,学颦儿葬花不成?」
想着自己先嗤地笑了:「若真个也葬花,那可真是「东施效颦』,不但不新鲜,反倒叫人倒胃口了。」张嘴就想喊:「快别学林姑娘了!」
话未出口,幸得再看一眼一一这女孩儿面生得很,不像是屋里伺候的丫头,倒像是梨香院那十二个学戏的女孩子里的一个,只是辨不出是生是旦。
一面庆幸,一面又心痒难耐,想认认这是哪个。
再留神细看,只见那女孩儿眉如春山含愁,眼似秋水凝波,小脸尖俏,腰肢细得一把能掐断,袅袅娜娜的,竟有几分林妹妹的风流体态。
宝玉那怜香惜玉的心肠早软了,哪还舍得走?
只管痴痴盯着。
却见她拿金簪划地,并非掘土埋花,倒像是在土上写字。宝玉的眼珠子便粘在那簪尖上,随着它起起落落。
外头这个看客也看痴了,眼珠儿跟着簪子转,心里头却翻江倒海:「这丫头定是有什麽说不出的心事,憋得狠了,才这般作态。瞧她这弱柳扶风的小模样儿,心里不知怎麽煎熬呢!可惜我又不认得她,没法子问一声,替她分忧解愁。」
待他运足了目力,凝神往那土上一瞧一一不看则已,一看之下,那簪子划出的字迹,最後几个字正好划在自己这头末尾一一灯火阑珊处!
宝玉登时如遭雷击,傻在当场,心里头翻江倒海:「府里的姐姐妹妹们看那西门大官人的词也就罢了!怎地连这梨香院的小戏子,也着了那西门大官人的道?竟也迷了这些清白女儿家的心窍不成?!」他只觉得一股浊气堵在胸口,气得竞不知该作何反应了。
正说着,那女孩儿咿咿呀呀竟哼唱起来,唱了几声,自家先叹了口气道:「唉,这自家胡谄的曲儿,比那李大家的,终是嫩生得紧,上不得盘。」
宝玉在旁听得痴了,心道这小腔儿倒也勾人,未必就输与那李大家许多。待要开口赞她两句,话未出口忽喇喇一阵阴风卷过,豆大的雨点子劈里啪啦就砸将下来。宝玉眼见那女孩儿头上水珠子滚落,薄纱衫子登时湿透,紧紧贴在身上,显出里头小衣的轮廓来。
宝玉心头一紧:「这娇滴滴的身子骨,怎禁得这冷雨激打?怕不要作下病来!」
忍不住便嚷道:「快别唱了!雨这般大,仔细身子浇透了!」
那女孩儿唬得一跳,只道是哪个丫头,哪曾想是宝玉?便抿嘴笑道:「多谢姐姐惦记!这大雨点子,姐姐在外头可有躲处?」
这一句倒提醒了宝玉,「嗳哟」一声,才觉浑身透湿冰凉,低头一看,自家也成了落汤鸡。叫声「晦气」,也顾不得许多,只得抱头鼠窜,一溜烟跑回怡红院去,心下兀自惦记着那女孩儿无处藏身。原来这日戏班子放假,文官等十二个女孩儿都在园中顽耍。可巧小生宝官、正旦玉官两个,正在怡红院与袭人顽笑,被这场急雨困住了脚。
众人见雨水倒灌,索性堵了沟眼,任那水积在院子里,将些个绿头鸭、花鸡鸡、彩鸳鸯,撵的撵,捉的捉,铰了翅膀,丢在积水里扑腾取乐,又把院门门得死紧。
袭人几个在游廊上瞧着,笑得前仰後合。
宝玉跑到门前,见门紧闭,便攥起拳头「咚咚咚」擂鼓般砸门。
里头只顾着笑闹,哪听得见?直拍得门板山响,里面才听见动静,只道是哪个小丫头淘气。等到袭人听明白曲开门,宝玉火无处撒,满心想着要把开门的人瑞上几脚解气。
门刚开条缝,他看也不看,只当是哪个小丫头片子,擡腿便是一脚,狠狠踹在肋上!
只听袭人「嗳哟」一声惨呼,疼得弯下腰去。宝玉兀自骂道:「作死的下流种子!爷平日太宽纵了你们,倒蹬鼻子上脸,拿爷取乐了!」骂着,一低头,却见是袭人捂着肋下,疼得眼泪汪汪,这才知踹错了人。
忙换副嘴脸,讪笑道:「嗳哟,是你?踢着哪里了?快让我瞧瞧!」
袭人素日何曾受过这等委屈?
今儿当着众人面,被宝玉兜心一脚踹在肋下,又羞又气,肋下更是滚刀筋似的疼,恨不能立时钻地缝里去。
只得咬牙强忍,挤出话来:「不妨事…没踢着…爷还不快进去换衣裳!仔细凉着!」
宝玉一面往里走,一面还絮叨:「我长了这麽大,头一遭动气打人,偏巧就踢着了你!」
袭人忍着疼跟进来,替他解湿衣,苦笑道:「我是个带头的,不拘好事歹事,自然该从我起头。只是爷今儿踢了我事小,怕只怕踢顺了脚,明儿打起别人来。」
心里却咬牙暗道:你踹人的脚倒利索!先前又不是没被你踢打过,只没这般狠罢了!
而贾府另一头。
这贾家族人贾芸进去见了贾琏,打听自己求的活有没有着落。
贾琏唆了他一眼,道:「前儿倒有一桩肥差,偏生你那好婶娘,软磨硬泡,涎着脸皮央告了我,硬塞给了贾芹那厮。她赌咒发誓说,明儿园子里还有几处栽花种树的勾当,待这桩事体了结,必是给你无疑。」贾芸听了,心内如吞了块冰,面上却不露,只半晌道:「既是婶娘这般说了,侄儿便安心候着。只是叔叔眼下也不必在婶子跟前提起侄儿今日来打听这事,待那工程下来再说也不迟。」
贾琏肚里寻思:「如今我与这婆娘正赌着气,前日恼了还推操了她一把,她怀恨在心,保不齐就把应承我的事搅黄了,岂不臊我的面皮?罢!且拿话试她一试。她那身子虽不知被西门大官人弄过多少遭,那日两人说话时,好歹话里话外还念着我的好处,兴许心还向着我几分。」
想着,便对贾芸道:「你既手里提溜着物事,何不径直去寻你婶子?她如今正张罗端阳的布置。你的事我既已递过话,她自然晓得,必与你安排妥当。」
正说着,只听一阵香风笑语,一群媳妇丫头簇拥着凤姐儿摇摇摆摆地出来了。
贾琏忙道:「快去!」自己便抽身走开,却闪在墙角暗处,竖起耳朵。
贾芸深知凤姐儿最爱奉承、贪排场,忙把双手紧着裤缝,虾着腰,恭恭敬敬抢上前去请安,口里甜腻腻地叫着「婶娘」。
凤姐眼皮子也不擡,漫应道:「你母亲好?怎地也不来我们这里走动走动?」
贾芸赔笑道:「母亲身上不大爽利,倒时常念叨婶娘,想来瞧瞧,只是不得便。」
凤姐嗤地一笑,眼风在他脸上扫了一下:「好一张油嘴!不是我提,你就不说你娘想我?」贾芸指天画地道:「侄儿若敢在长辈跟前撒谎,立时叫雷劈了!昨儿晚上母亲还拉着侄儿的手说,婶娘天生是个水晶玻璃人儿,身子这般娇怯怯的,偏生操持着偌大府里千头万绪的事,亏得婶娘好大的精神头儿,竞料理得滴水不漏!若换个差些的,只怕早累成一滩泥了。」
凤姐儿听了这话,脸上就堆下笑来,眼波也活泛了,不由得停住脚,啐道:「好了,有什麽事求我便说吧!」
贾芸见火候到了,忙道:「婶娘容禀。只因侄儿有个极要好的朋友,家里开着香铺,颇有几贯家私。前些时他捐了个通判,选了云南不知哪处穷乡僻壤,举家都要搬去。这香铺便不开了,把帐目货物清点一过,该还债的还债,该贱卖的贱卖。那些顶顶细贵的好东西,都分送亲朋故旧。他便送了侄儿四两上好的冰片,四两顶顶纯的麝香。」
「侄儿得了,便与母亲商议:若拿去转卖,不但卖不上原价,谁家肯花大把银子买这个?便有那等富贵人家,也不过用个几分几钱就顶天了;若说送人,寻常人哪配使唤这等金贵物事?白糟蹋了。侄儿左思右想,忽地记起婶娘来!」
「往年里,侄儿常见婶娘使大包的银子买这些呢!更别说今年贵妃娘娘进了宫,眼见这端阳节下,香料使费怕不比往常加上十倍?因此思来想去,唯有孝顺到婶娘跟前,才不算辱没了这点子东西,也尽侄儿一点孝心。」一面说,一面早将那描金锦匣高高捧起,揭开了盖子,那冰片麝香的馥郁奇香登时散了出来。凤姐儿正是为采办端阳节礼、香料药饵犯愁的时节,忽见贾芸捧出这金贵东西,又听了这一篇熨帖入骨的奉承话,心下那份得意畅快直冲顶门,骨头都轻了几两!
忙命身边的丫头丰儿:「还不快把你芸二爷的孝敬接过来?好生送回家去,交给平儿收着!」又乜斜着眼瞧着贾芸,笑道:「怪道你叔叔常在我跟前夸你,说你是个明白知趣、心里有算计的,今日一见,果然不差!」
贾芸听这话头入了港,心知有门,忙打蛇随棍上,故意问道:「原来叔叔也在婶娘跟前提起侄儿?」凤姐儿正要顺口把派他管种花木的差事说出来,话到舌尖猛地刹住,心念电转:「我若此刻就许了他差事,倒显得我眼皮子浅,见了这点子礼物就急吼吼地拿差事换,没的叫他小瞧了去!且吊他一吊。」想罢,便把派差的话头生生咽回肚里,只拿几句「你且安心」、「自有道理」的淡话搪塞过去,扶着小丫头去了。
贾芸碰了个软钉子,心下懊恼,却也不敢再问,只得讪讪地告退出来。
那贾琏在墙角黑影里听了个满耳,只气得三屍神暴跳,五脏庙生烟,心里毒火直烧:
「好个贼淫妇!果然是被那西门摆弄多了,连心肝都喂了狗!明明应承了我的事,转头就翻脸不认!可恨老天无眼,偏不叫我拿住她一回真赃实犯!若教我撞破她与那西门脱光了滚在一处,看我不立时三刻写休书!便是太太老太太跟前,也叫她没半个字的分辩!」
越想越气。
贾琏便从墙角黑影里猛地蹿将出来,如同饿虎扑食,几步抢到凤姐跟前,一张脸气得铁青,眼珠子瞪得溜圆喝问:
「好个当家奶奶!芸儿那桩种花木的肥差,你为何不与他?前日里你在应承得好好儿的,转脸就喂了狗?打量着爷是那活王八,由着你糊弄?」
凤姐正自得意,被这劈头一问,唬得心头「咯噔」一跳,丰腴的肥靛都晃了晃。
待看清是贾琏,又听他言语粗鄙,还夹着那「王八」二字,一股邪火「噌」地就顶上了天灵盖!她素日最是逞强好胜,当着远处探头探脑的小丫头们,岂肯露怯?
当下把心一横,那点本欲解释的心思早抛到九霄云外,丹凤眼斜吊着,声音脆辣,冷笑道:「哟!我的二爷,您这是打哪儿钻出来,专为兴师问罪来了?给不给,是我这当家奶奶的主意!我说不给,那就是不给!你能拿我怎样?莫非还想当着满府人的面,再推操我一把不成?你推啊,把我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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