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7章 主考官尘埃落定,刘姥姥进西门府 (第1/3页)
「他还年轻,还要再熬一熬!」官家沉默片刻,眼神复杂地落在赵楷身上,那目光里交织着审视与疲惫他缓缓道:「朕……这些年,也有些乏了。这锦绣河山,早晚要交下去。如今这西门天章,已然是三品大员,服紫佩鱼,差遣更是实权在握的京畿重臣,还掌着一支不弱于禁军的团练,朕能压一压锋芒,朕便会替你压一压……」
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,目光牢牢锁住赵楷,「……将来如何交予你手?你又如何能降伏驾驭?莫非……要朕效法先贤,行那「先擢後黜』之道,寻个由头,让他下去凉快凉快,再由你来启复?」官家冷哼一声:「这等手段,非不得已,岂可轻动?汉武黜灌夫,门庭冷落鞍马稀;唐宗贬魏徵,明镜前蒙尘灰!多少栋梁之才,一朝被黜,便是明珠暗投,宝刃蒙尘!稍有不慎,一把千锤百链的宝刃,搁在库中不见天日,岂有不锈蚀钝折之理!」
「是!」赵楷口中称是,却没有管後面的话语,脑中不断的重复那个「你』字。
听到那个清晰的「你」字,一股狂喜瞬间窜遍全身,几乎要冲破喉咙!
这是官家第一次向自己正式的表露出换东宫的意图。
他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,面上不敢显露半分,只将头埋得更低,声音带着刻意的谦卑与惶恐:「儿臣……儿臣何德何能!大哥他……才具非凡,名正言顺……」
「好了!」官家陡然截断他的话,冷笑道,「别在朕面前装模作样,惺惺作态了!你与你那大哥……私下里的勾连小动作不断,真当朕是瞎子聋子不成?」
他目光如刀,直刺赵楷,「还有那林灵素,近来……没少往你府上跑动吧?」
赵楷如遭雷击,研磨的手猛地一抖,墨汁险些溅出砚池!
他「扑通」一声跪倒在地,声音带着真切的颤抖:「父皇明监!儿臣……儿臣惶恐!」
「哼!不争气的东西!」官家厉声嗬斥,「你啊……还是太嫩,太沉不住气!」
他盯着跪伏在地的儿子,一字一句地警告道,「起来吧,少与林灵素走得太近!其中的利害,你给朕……好好掂量清楚!」
赵楷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,连声道:「是!是!儿臣谨遵父皇教诲!」
官家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嗤:「你也休轻狂,太子名分早定,如今东宫背後立着清流言官如林,更有满朝士大夫盘根错节,织成一张遮天网!他若不自己行差踏错,这九重宫阙的钥匙,未必就顺顺当当递到你掌心!」
赵楷心腔里那点刚捂热的炭火,霎时被泼了盆雪水:「父皇烛照万里,儿臣……儿臣安敢有非分之念!」
他重新起身,拿过墨锭在砚心打着旋,力道均匀依旧,喉结却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,目光低垂,落在官家笔下那行将乾涸的道经字迹上,再次问道:
「父皇……圣心烛照,洞悉群臣。然则,此番省试权知贡举之重责,究竟……花落谁家?」官家却不答,只将目光投向殿外沉沉暮色,良久方问:「你道……这世间做人,最难的是什麽?」赵楷垂首恭立:「孩儿愚钝,请父皇明示。」
官家长叹一声,那叹息里仿佛浸透了岁月尘埃:「做人至难,莫过於「知行合一』四字。便如朕,心下何尝不明?若少些笔墨丹青之戏,减了花石之趣,多亲理几桩朝政,这大宋江山,或可更添几分气象。奈何……朕亦不能免俗,终是……做不到啊。」
他语声微顿,「正如那天下寒士,谁人不晓「书中自有黄金屋』?然则,真能沉潜其中,熬得十年寒窗者,又有几何?朕道蔡京老迈昏聩,可朕……又何尝不是华发暗生,筋骨渐惰?」
他目光渺远,似在追忆:「忆朕初践祚时,意气风发,恨不能事必躬亲。到如今……却只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少一事不如无事安闲,无事安闲不如纵情享乐..」
言及此处,官家嘴角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笑意,「蔡攸那小子,数年前有句话,倒颇深契朕心。他说:「若贵为君王尚不能适性怡情,纵情所好,那这九重至尊之位……岂非形同虚设?』」赵楷听在耳中,不敢发表议论只能淡淡说了声是。
官家这才说道:「此番省试权知贡举,朕意属王蹦。」
赵楷听得「王鞘」二字,暗里替他那结义兄长道了声「苦也」。
面上却不敢泄半分波澜,只垂首恭声道:「父皇圣断,王翻……确是老成之选。」
官家叹了口气:「此人……虽非庙堂清器,倒胜在一柄快刀,懂得替主人分忧。正好,让他顶在前头,替朕受一受言官清议的口诛笔伐!担一担天下的骂名..既没有合适人选,便先便宜他吧。」赵楷声音愈发恭谨低微:「是!」
这大内皇城里主考官尘埃落定。
且说这端阳佳节贾府一片狼藉,贾宝玉被打得死去活来。
而相之比较的是清河县西门大宅一片花团锦簇。
大官人正在贾府,看着热闹,偌大的西门大宅,只留下大娘子吴月娘一人操持。
这日西门府上张灯结彩,处处透着节日的喜兴。
大门首悬着新蒲新艾,门楣上贴着朱砂画的「天师符」与「锺馗像」,以镇五毒。
前厅後院,早由大总管来保、二总管来旺、三总管来兴三个得力家人,领着众小厮、仆妇,里里外外洒扫得纤尘不染,铺设得花团锦簇。
前头大卷棚厅堂里,排开十数张楠木大桌,铺着猩红毡条,上设着官窑细瓷、象牙箸儿。
今日宴请的,都是自己人,乃是大官人一众家将并其家眷,并着他们的浑家儿女,济济一堂,听闻三品大员相请过端午,便是那些隔得远的外戚也来了,怕不有上百口人。
大总管来保,头戴万字巾,在家中思来想去,还是决定把簇新官袍官靴给穿上,手持簿册,往来支应,调度有方,满脸得意洋洋,去上茅房都带着一些官威。
二总管来旺,一身青缎袄裤,精明干练,专管酒水肴馔的进出,指挥着厨下火家、传菜的小厮,流水般送上时新果品、应节佳肴。
角黍堆成小山,裹着金丝蜜枣、赤豆沙馅;切得薄如蝉翼的火腿、糟鹅掌鸭信。
新摘的桃子、桑萁,湃在冰水里,鲜灵灵透着凉气。
更有那大坛的雄黄酒、莒蒲酒,香气四溢。
三总管来兴,则领着几个伶俐小厮,专司席面伺候,筛酒布菜,眼明手快,招呼得各位家将并其家眷无不妥帖,面上有光。席间觥筹交错,猜枚行令,笑语喧譁,好不热闹。
王三官儿则端着酒杯穿插酒席,举止大方对应有礼。
众家将见主家虽不在,这排场、这规矩、这酒席的丰盛精致,无不暗赞西门府体面,大娘子持家有道,端的是一丝不乱。
内宅深处,吴月娘的上房後厅,又是另一番精致气象。
这里铺设得更是雅静,碧纱橱低垂,冰盆里镇着瓜果,驱散暑气。
月娘今日是主人,头戴金丝栽髻,珠翠堆盈,上穿柳绿杭绢对衿,下着浅蓝水绸裙子,年岁虽然不大却端庄中透着主母的威仪。
她身边侍立的四位丫鬟金莲儿香菱儿桂姐儿李瓶儿,立在月娘身後,珠围翠绕,光彩照人,四女本就是世间少有的绝色,如今眼见自家老爷青云直上,大娘已然是四品诰命,都争先抢後的读书写字,如今的气质自然不同以往。
真真是「屏开金孔雀,褥隐绣芙蓉」,京城勋贵的小姐也未必有这等气象。
今日内宅款待的客人自然是林太太坐首位,更有自家老爷养在外宅的相好:楚云、玉娘、阎婆惜。这三位外宅的姐儿,虽也打扮得花枝招展,绫罗裹身,金玉满头,放在哪里都是艳绝一方的人物。但在月娘这正头娘子并四位气度不凡的丫鬟面前,总觉得矮了一头,言语行动便带了几分小心谨慎,陪着林太太说些闲话,无非是节下风俗、家长里短。
席面自然也是极精致的,小碟小盏,更显雅致,只是这内宅的宴席,少了外间的喧闹,多了几分矜持与暗地里的较劲。
月娘在内宅应酬得差不多了,心中记挂着外厅的体面。
她放下手中甜白瓷的酒盅儿,对林太太并三位外宅告了罪,又低声嘱咐了香菱、金莲等几句。只见月娘整了整衣衫,带着这四位光彩照人的丫鬟,款移莲步,出了内宅垂花门,竞往前头大卷棚厅堂而来。
外厅正吃得酒酣耳热,忽见一群花团锦簇的女眷自後堂转出,为首的正是当家大娘子吴月娘,身後跟着那四位神仙般的丫鬟,厅中喧譁之声顿时一滞。
众家将及其家眷忙不叠地起身,连称「大娘子安好」。
月娘走至厅中主位前站定,脸上含着得体的笑意,先向史文恭、朱仝、关胜、王禀等几位为首的万福了一礼:
「诸位兄弟嫂嫂!」月娘开口,先定了场,「今日端阳佳节,本该是老爷亲自款待各位手足至亲。奈何老爷在京城朝堂事物繁忙,一时不得回还。而我们妇道人家,本不该抛头露面,出来敬酒,乱了内外规矩。」
她顿了顿,目光缓缓扫过众人:
「只是老爷临行前,千叮咛万嘱咐,说诸位不是外人!乃是与他同生共死的臂膀,是替他遮石挡箭的盾牌!是他安身立命的手足!老爷常说,他在外头行走,全赖诸位忠心护持,这西门府的门庭光耀,里里外外的平安体面,都系在诸位肩上。月娘一个妇道人家,深居内宅,只知维护小家,外头的生死大事,全仗诸位费心周全!」
此言一出,满堂肃静。
家将们平日里多是粗豪汉子,何曾听过主母这般情真意切的话语?
一群虎将硬汉虎目微睁,胸中一股热气上涌赤面更红,眼中也闪过动容之色。
连带着他们的家眷,都觉得脸上光彩,腰板挺得更直。
「月娘不才,代老爷敬诸位一杯水酒!」月娘说着,早有香菱捧过一个秦花银壶,金莲托着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锺。
月娘亲手执壶,先将那盖锺斟满,双手捧起:
「诸位哥哥年岁都长於我,月娘斗胆,攀个高枝儿,喊一声哥哥,敬诸位哥哥一杯!一谢诸位平素辛苦护持我们;二愿诸位身体康健,阖家安泰;三祝老爷与诸位哥哥的情义,如这端阳蒲艾,历久弥新!」说罢,月娘先自将杯中酒饮了一半,以示敬意。
「大娘子折煞小人了!」
「不敢当!万万不敢当!」
「主母如此,我等肝脑涂地不足以报!」
史文恭、朱仝、关胜、王禀等人慌忙离席,躬身抱拳,连声推辞,口称「不敢」,心中那份感佩敬重,却如滚水般翻腾。
那四位丫鬟,香菱可爱,金莲娇艳,桂姐伶俐,瓶儿温柔,也各执银壶玉杯,分头为各席的家将及其家眷斟酒劝饮。
举止得体,言语温婉,更添无限风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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