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7章 主考官尘埃落定,刘姥姥进西门府 (第2/3页)
一时间,满厅的家将及其家眷,无不被这主母的恩义体恤、知礼重情所深深打动,只觉得身为西门大宅一员浑身是胆。
月娘敬完一圈,又说了几句暖心的家常话,这才带着四位丫鬟,在一片感激恭敬的目光中,袅袅娜娜转回内宅。
外厅的气氛,经此一事,愈发融治热烈,推杯换盏间,尽是感念主家恩义之声。
这端午节西门大宅内外尽欢。
前厅家将并其家眷,酒足饭饱,感念恩义,心满意足地散了。
内宅那边,林太太也道乏告辞,那楚云、玉娘、阎婆惜三个外宅,得了月娘几句温言软语,又见府中气象森严,四位丫鬟气度不凡,心中虽各有思量,面上却不敢造次,也由婆子们引着,悄没声地从角门出去了。
人一走,偌大的西门府登时清静下来,只余下残羹冷炙、杯盘狼藉。
月娘却不得闲,虽面上微带倦色,仍强打精神,坐在上房明间榻上,将那大总管来保、二总管来旺、三总管来兴唤至跟前。
「来保,今日辛苦你们三个了。前头宴席,可还都妥当?席面上撤下来的东西,精细的收好,寻常的赏了底下人,莫糟蹋了。」
来保忙躬身回话:「回大娘子,席面都妥帖,家将爷们并家眷们,没一个不夸的。撤下来的东西,小的已吩咐下去,按规矩办,精细器皿入库,余下的按例分赏。」
月娘点点头,又问:「今日端阳,按府里旧例给的节礼、赏钱,可都发下去了?」
二总管来旺接口道:「大娘子放心,节前就预备妥了。今日散席时,按人头,一人一份蒲艾香囊、两串新蒸的八宝角黍、一坛雄黄酒,另加五百文端阳喜钱,都已装在锦袋里,由小的们亲手递到各位来客手里,没一个漏下的。众人都千恩万谢,感念大爹和大娘恩典。」
「这就好。」月娘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,「你们三个今日也着实辛苦了,各自去帐房支十两银子,算是我和老爷赏的辛苦钱。底下帮忙的火家、小厮、丫头、婆子们,也按出力大小,各有赏赐,莫要薄了。都办妥了,便各自回去歇息罢。」
三位总管闻言,喜形於色,忙不叠地磕头谢赏:「谢大娘子厚赏!小的们这就去办,保管人人欢喜!」这才退了出去。
待三位总管一走,月娘才真正松了口气,靠在引枕上,揉了揉眉心。
擡眼却见侍立在侧的香菱、金莲儿、李桂姐、李瓶儿四人,个个脸上没了宴席时的光彩,垂着头,抿着嘴,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。
尤其是那金莲儿,樱唇撅得老高,眼波里汪着一池子酸水儿,恨不能溢出来。
月娘心中纳罕,因问道:「好端端的,你们几个这是怎麽了?方才在席上还好好的,这会子倒像霜打的茄子。可是累着了?」
那金莲儿见问,如同点着了炮仗芯子,再也憋不住,撇着那樱桃小口,「哎哟」一声,腰肢一扭,娇声道:
「我的亲亲大娘!您是当家主母,端坐高堂,耳根清净,自然听不到那些骚蹄子暗地里嚼的那什麽!可奴家是个没着落的,只能在那帘子後头屏风缝里,支棱着耳朵听壁角!该听的不该听的,可都像灌药似的灌进肚里了!」
月娘见她话里夹枪带棒,越发奇怪:「你这小蹄子,又听到什麽了?」
金莲扭着水蛇腰,凑近月娘,帕子一甩:
「还能是什麽?还不是那三个的妖精!楚云、玉娘、还有那个惯会装腔作势的阎婆惜,老爷长夸她嘴儿厉害丁香更是灵活,打量谁不会是的,甭说我,香菱的嘴儿如今不就厉害的紧!」
香菱儿旁边正呆呆的,一听顿时脸儿羞红,粉轻轻捶了一下金莲。
金莲儿不以为意继续说道:「她们仗您又仁厚,竟在席上咬耳朵!说什麽老爷在东京想她们,巴巴地指了信儿来,要她们三个过几日就上东京去伺候老爷住些日子呢!我呸!」
她越说越气,胸脯起伏,声音也拔高了:「大娘您评评理!我们几个正经在府里,守着这空落落的绣房,想老爷想得心窝子里发酸发疼!您是没见着,香菱妹子,背地里不知抹了多少相思泪!」「这几日她夜里可怜巴巴跟着我睡,睡着了也不安生,小嘴儿吧嗒着,梦里都哼哼唧唧地喊「老爷…老爷…够了够了不要了不要了』,想是梦里还裹着老爷舍不得放呢!前两日夜里,好家夥,不知做什麽春梦,张着小嘴儿就往被窝奴底下钻,把奴家吓了一跳!定是梦见小嘴给老爷清理了!」
香菱被她说得面红耳赤,羞得恨不能钻地缝,捂着脸跺脚:「金莲姐姐!你…你胡沁什麽!」金莲不理她,手指又点向李瓶儿:「还有瓶儿!您瞧瞧,往日那身段儿,那圆滚滚肥嘟嘟跑起来颤巍巍,能把老爷的眼珠子勾出来!如今呢?想老爷想得茶饭不思现在小了一圈不止!」
李瓶儿被她说得又羞又臊,轻轻的拿手拍了一下金莲儿胳膊啊,却暗地里也偷偷地捏了一下自己肥靛,小了麽?自己怎麽没觉得?
金莲叹了口气:「我们论姿色论资历论手段,哪点不强,凭什麽她们三个外宅的骚狐狸倒抢了先?再怎麽说,我们也是老爷过了明路、收在房里,日夜伺候过的!要去,也该我们先去,让老爷好好慰劳慰劳我们身子才是正理!」
李桂姐也在一旁难得帮腔,酸溜溜地道:「那阎婆惜,说话时眼风儿乱飞,恨不能把「老爷喜欢我』几个字写在脸上!得意个什麽劲儿!」
月娘听她们说得如此露骨直白,脸上也有些挂不住,啐了一口,指着金莲娇声骂道:「好个没脸的小淫妇!你这张小嘴,这些下流话也敢浑说!也不怕污了後宅耳朵!」
「还有,你这双耳朵真真是属顺风的!专会听这些壁角!我说怎麽她们三个方才神色有异,原来是你这小蹄子把话传给了香菱她们,惹得大家夥儿都不自在了!定是你竖着耳朵听了个全乎,回头又添油加醋地编排些没羞没臊的话,你不是学了不少日子圣贤书麽,才矜持了几日,前日里还被诰命夫人夸是富贵人家小姐,这才不久,又打回原形。惹得香菱也跟你学坏了!」
金莲儿被骂,反而扭股糖似的贴上来,抱着月娘的胳膊摇晃,声音又软又媚:「好大娘!这可是内宅,内宅还端着干嘛,老爷也不喜欢我们内宅端着,越放浪他越高兴。奴家都想好了,下回去京城见老爷,我和香菱就穿着书生的衣服去,女扮男装,里头呢穿着肚兜和着丝袜,我穿黑的,香菱穿白的,拿着一本圣贤书就扑到老爷身上,他定然十分欢喜。」
月娘和李瓶儿听了齐齐啐了一嘴:「这圣贤书和书生的身份是这麽用的?」
金莲才儿不管,继续说道:「大娘,奴家说的可都是掏心窝子的实话!您就不想?您就不盼着老爷?我们想得紧,老爷在东京,怕是也想着我们呢!凭什麽让外人拔了头筹?」
月娘被她缠得无法,看着眼前四个如花似玉却又满腹幽怨的俏丫鬟,心中也是百味杂陈。
她叹了口气,脸上挤出笑容,安抚道:「好啦好啦!你们那点子心思,我还不知道?她们要去,就让她们先去!不过是早几日、晚几日的事儿,又不是什麽新鲜果子,抢个先就甜了?老爷在东京,自然也想你们。等她们去了,消停几日,我便做主,让你们四个也去!准你们在东京多住些日子,好好陪陪老爷,如何?」
「真哒?!」金莲一听,眼睛登时亮了,如同点着了火苗子。
「大娘此话当真?」李桂姐也喜上眉梢。
香菱和瓶儿虽未出声,但脸上也瞬间阴转晴,露出了期盼和喜色。
四个丫鬟得了这句准话,如同久旱逢甘霖,方才的闷气一扫而空,围着月娘,莺声燕语地谢恩,金莲更是嘴甜:「就知道大娘最疼我们!比老爷还疼!」
月娘看着她们转嗔为喜、娇艳如花的模样,心里也松快了些,挥挥手道:「行了行了,少给我灌迷魂汤!都累了一天了,赶紧回去歇着吧!明儿还有一堆事儿呢!」
四个丫鬟这才欢天喜地,互相挤眉弄眼地告退,脚步都轻快了许多。
待她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消失在门外,月娘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淡了,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她独自坐在渐渐昏暗下来的屋子里,望着那鎏金香炉里最後一丝袅袅青烟,心中那股被强压下去的想念和空落,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。
是啊,她们都可以去。
金莲可以去,香菱可以去,桂姐、瓶儿都可以去。
她们是丫鬟,是老爷的玩意儿,自然可以跟着老爷的脚步,去东京那个花花世界。
想老爷了,便能去寻。
可她吴月娘呢?
她是西门府明媒正娶的大娘子,是这偌大家业的当家主母。她的体面,她的尊荣,她的职责,都牢牢地把她钉在这清河县的深宅大院里。
她得替老爷守着家业,维持体统,安抚姬妾,笼络人心……便是想他想得心肝儿颤,也只能在深夜里对着一轮孤月,默默咽下那份独属於正妻的思绪。
她擡手叹了口气,轻轻按了按发酸的胸口,那里面都是对丈夫的思念!
次日,日头高照,西门府上上下下正忙着收拾昨日宴席的狼藉。
月娘刚梳洗完毕,就听得外间脚步匆匆。
「大娘,」春梅走了进来福了一福,声音又快又脆,「外头可热闹了!大清早的,角门外乌泱泱聚了好些人,吵吵嚷嚷要见您呢!」
月娘放下调羹,柳眉微蹙:「哦?都是些什麽人?大清早的堵门,成何体统?」
春梅撇撇嘴,回道:「王经儿在门上拦着呢,说瞧着面生的一大半,也有些老街坊的熟面孔。本来想打发走,可那些人七嘴八舌,都说有要紧事非见大娘您不可,赖着不肯。」
「大总管来保也去瞧了瞧,让王经儿传话进来禀报您:外头那些人里头,有常在县里走动的王婆子、薛婆子,都挎着篮子,装着些土仪;还有……还有金莲姐姐的舅舅,也混在人堆里呢。」
那潘金莲一听,从鼻子里「哼」出一声冷气,樱桃小嘴撇得老高:「哼!还能有什麽好事?定是那手头又紧了,腆着老脸来寻我借银子!打量我是开钱庄的呢?呸!」
月娘听了,略一沉吟,便吩咐道:「春梅,你去叫来保进来。」
不多时,来保躬身进来听命。
月娘不紧不慢地说道:外头那些人,既然王经儿认不全,你便去把把关。若是常与咱们西门大宅走动的老人儿,你看着带一两个进来回话。至於一般的清河县街坊……」
月娘顿了顿,目光转向侍立在一旁的四个美婢,「你们四个,也别闲着。分开出去,在倒座厅里支应着。把带来的东西收下,记清楚是谁送的、送的什麽;再仔细听听他们求的是什麽事儿。记档,回来禀我。记住,莫要擅自应承了任何事体!」
四女齐声应道:「是,大娘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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