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6章 棋盘之外 (第1/3页)
两仪殿,暖阁。
李世民坐在御案後,面前摊着白骑司的密报。
他已经看了三遍。
每一遍,心里的火气就往上拱一截。
「好一个魏州。」他低声说,「好一个州衙,好一个赵家。」
王德站在一旁,垂着头,不敢出声。
李世民放下密报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新政推行,隐户登记,是他亲自下的诏。
周文方是太子派出去的县令。
他去做事,结果死在牢里。
案子定了,畏罪自缢。
可现在冒出来一个少年,去了一趟昌乐县,带回来说周文方没有做隐户登记,周文方失踪了,赵家在县里嚣张跋扈。
两套说法,对不上。
那就说明,至少有一套是假的。
李世民睁开眼,目光落在窗外。
如果是州衙那边做假,那他们图的什麽?
一个县令,查隐户,查到了赵家头上。
赵家急了,找州衙帮忙。
州衙帮着做局,把周文方搞下去。
这种事,历朝历代都有。
地方豪强勾结官府,欺上瞒下,不新鲜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这次被搞下去的,是朝廷派出去的县令。
是去推行新政的人。
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他想到了一个词。
对抗。
新政触及的是什麽?
是那些藏着的隐户,是不交税的地,是躲在暗处的利益。
赵家不想交,不想登,就找人把办事的人搞掉。
搞掉一个,下一个还敢不敢来?
这就是对抗。
不是针对太子,是针对新政本身。
李世民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他开口。
「传长孙无忌、房玄龄、岑文本。」
王德躬身:「是。」
两刻钟後,三人进了暖阁。
行礼,落座。
李世民没有绕弯子,把密报往前一推。
「都看看。」
三人传阅一遍,面色各异。
李世民等他们看完,开口。
「东宫今日之事,诸卿都知道了。有何看法?」
殿内安静了一会儿。
长孙无忌沉吟片刻,率先开口。
「陛下,臣在想一件事。州衙那边做这个局,要的不是周文方的命,是周文方这个人做的事。」
李世民看着他。
长孙无忌继续道:「周文方去了昌乐县,干了什麽?什麽也没干。他只是在摸底,还没来得及动手。可州衙那边,已经容不下他了。」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几分。
「这说明什麽?说明他们怕的不是周文方这个人,是怕他背後那套东西。」
「隐户登记,清查田亩,把这些年藏在暗处的人翻出来——这才是他们真正怕的。」
李世民的眼神微微一动。
长孙无忌继续道:「地方上那些豪强,这些年是怎麽活下来的?」
「靠的就是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县里不查,州里不问,他们就能安安稳稳地把那些地占着,把那些人藏着。」
「可现在新政下来了。朝廷要查,要登,要把那些隐户翻出来。他们怎麽办?硬扛?
扛不住。那就只能让办事的人出事。」
他看向李世民。
「陛下,臣以为,周文方的死,不是孤立的。这是地方上那些人,对新政的第一次反击。」
李世民沉默。
房玄龄接过话头,他的语气比长孙无忌更缓,但分量不轻。
「陛下,崔文秀查案之时,州衙全程相陪,证人皆是彼等安排。县丞、主簿、司户佐,所言与证人如出一辙。这局做得太顺,顺得让人挑不出毛病。」
他顿了顿。
「可越是顺,越说明一个问题—他们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。」
李世民眉头一皱。
房玄龄道:「设局陷害一个县令,需要多少人?证人要统一口径,县丞主簿要配合,州衙那边要全程盯着。」
「这麽多人,这麽多环节,要做到滴水不漏,得练多少次?」
他看向李世民。
「陛下,臣怀疑,周文方不是第一个。以前可能也有过,只是那些案子,没被翻出来。」
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房玄龄继续道:「地方上那些事,朝廷看不见,不是因为没人说,是说了也没用。」
「周文方出了事,县里统一口径,州里帮着遮掩,上面来的人查一圈,拿到的都是他们准备好的东西。」
「这种事,做一次两次,可能露馅。做十次八次,就能做成习惯。」
他顿了顿。
「臣在想,魏州那边,这些年,有没有过类似的事?」
「有没有县令,莫名其妙被调走、被免职、被下狱?有没有案子,查到最後不了了之?」
「这些东西,吏部应有存档,只是平日无人翻看。」
李世民点了点头。
他看向岑文本。
岑文本开口时,说的却是另一件事。
「陛下,臣在想那个狄仁杰。」
李世民道:「李逸尘的弟子?」
岑文本点头。
「十五六岁的少年,去了一趟昌乐县,住了五天。回来之後,所言句句在要害处。」
「周县令未行隐户登记,周县令失踪,赵家嚣张跋扈,那些证人与赵家有涉。」
他顿了顿。
「这些东西,崔文秀查了半个月,一件都没查出来。这个少年,五天就看见了。」
李世民道:「你想说什麽?」
岑文本道:「臣在想,李逸尘遣此子前往昌乐县,究竟是想让他看见什麽。」
房玄龄道:「你的意思是?」
岑文本道:「李逸尘行事,从不走一步看一步。他让狄仁杰去,必非「随便看看」。
他应是想知道,周文方在昌乐县,究竟是何等处境。」
「结果狄仁杰带回来的,不只是周文方之事,更有赵家之事,县衙之事,百姓之事。
这些东西串起来,就是一个完整的局。」
他顿了顿。
「臣在想,李逸尘如今手里,应已有一条线了。周文方如何失踪,证人如何而来,县丞主簿如何言语,州衙如何配合。这些东西,狄仁杰看见了,他便知道了。」
李世民道:「你的意思是,他比三法司的人,先知道真相?」
岑文本点头。
「三法司的人尚未抵魏州,他可能已知道真相该从何处找了。或者说,他已知道,那些人会如何应对了。」
李世民沉默。
他靠在榻上,望着窗外的夜色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。
「朕方才想下旨,将州衙之人尽数擒拿。」
他看了房玄龄一眼。
「只是案子尚未定论,朝廷不能自打其脸。」
房玄龄道:「臣亦是此意。此时动手,朝野必议。朝廷前定周文方之罪,今又擒查案之人,传出去,陛下威严、朝廷体面,皆会受损。」
李世民点了点头。
「此时动手,确不合适。」
他顿了顿。
「一个县令,出去做事,死得不明不白。那些人做了个局,把朝廷上下都骗了。」
长孙无忌沉默了一会儿,道:「陛下,臣以为,此时不出手,比出手要好。」
李世民看着他。
长孙无忌继续道:「此事已摆到台面上了。太子殿下让三法司之人去查,朝野上下皆在看着。」
「若此时陛下下旨拿人,反倒让人觉得,陛下是在替太子出头。」
「可若三法司查清楚了,把真相摆出来,那时再动手,便名正言顺了。该拿的拿,该办的办,谁也说不出一句不是。」
李世民沉默。
房玄龄道:「陛下,臣也是此意。眼下最要紧的,是查出真相。三法司之人去查,太子殿下那边盯着,足够了。」
他顿了顿。
「而且,臣在想另一件事。此事越往大了闹,对朝廷越有利。」
李世民道:「怎麽说?」
房玄龄道:「地方上那些人,这些年为何敢如此行事?」
「因为他们知道,上面看不见,即便看见了,也没办法。」
「可这一次不一样。这一次,有东宫盯着,有报纸盯着,有天下人的眼睛盯着。」
「若此事闹大了,闹到天下皆知,那些人以後再想干这种事,就得掂量掂量。他们能骗过崔文秀,能骗过州衙,但能骗过天下人吗?」
李世民的眼神微微一亮。
房玄龄继续道:「臣以为,此事不只是一个案子。这是一个机会。让天下人看见,朝廷在查,朝廷在办,朝廷不会让那些做局之人逍遥法外。」
李世民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看向岑文本。
「你方才说,李逸尘会有下一步。你觉得,他会走哪步?」
岑文本想了想。
「陛下,臣猜,他会走一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的棋。」
李世民道:「如何让所有人都能看见?」
岑文本道:「报纸。」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长孙无忌道:「你是说,他会把此事登在报纸上?」
岑文本点头。
「臣猜,他会如此行事。」
房玄龄皱起眉头。
「案子尚未查清,登报合适吗?」
岑文本道:「房相,本官并非说他此刻便登。是说,待三法司之人查得差不多了,有了初步结论,他或许会登。」
「到那时,真相已然明朗,登出来,天下人皆能看见。昌乐县的百姓能看见,魏州的百姓能看见,各州各县的百姓都能看见。」
他顿了顿。
「那些人能封住几个人的嘴,但封不住天下人的嘴。报纸一发,所有人都知道此事了。以後再有人想对抗新政,就得想想,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,瞒得住天下人的眼睛。」
李世民沉默。
他想起那十四个字「度民力以制国用,明分职而责成功」。
那篇文章,是李逸尘写的。
那道诏书,是他亲自下的。
如今,李逸尘要用报纸,把此事推到天下人面前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年轻人,比他想像的要狠。
不是对人狠,是对事狠。
他要把此事,做成一个案例。
做成一个让天下人都记住的案例。
以後谁再想动新政的人,都得想想这个案子。
都得想想,周文方是怎麽死的,那些人是怎麽办的,最後是怎麽被翻出来的。
李世民靠在榻上,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开口。
「你们都回去吧。」
三人起身,行礼告退。
走出暖阁,夜风吹在脸上,带着几分凉意。
东宫,值房。
烛火跳动,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。
李承乾坐在主位,李逸尘坐在他对面。窦静和杜正伦坐在两侧。
案上摆着今日议事的记录。
李承乾开口:「诸公,接下来该如何行事?」
众人沉默。
窦静和杜正伦对视一眼,都没有说话。
事情到了这一步,怎麽走都不容易。
李逸尘沉默了一会儿,才道:「殿下,臣有一策。」
李承乾道:「李卿请讲。」
李逸尘道:「将今日议事之经过,登於报端。」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窦静眉头一皱,正要开口,李逸尘抬手制止了他。
「窦公,下官知您要说什麽。案子尚未查清,登报不合时宜。三法司之人尚未抵魏州,此时登报恐打草惊蛇。这些顾虑,下官皆明白。」
窦静没有说话。
李逸尘继续道:「但下官所言,非是登结论。是登今日之经过。」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场几人。
「殿下,杜公,窦公,今日在此处说了什麽,狄仁杰查到了什麽,崔文秀的调查报告缺了什麽,周文方如何失踪的,那些证人如何来的—这些,皆可登。」
「非结论,乃过程。乃东宫对此事之态度。」
李承乾的眼神微微一动。
杜正伦沉吟道:「李右庶子,登了这些,朝野上下必生议论。案子尚未查清,议论多了,会不会影响查案?」
李逸尘摇头。
「杜公,恰恰相反。议论多了,反而有利於查案。」
他看着杜正伦,声音平稳。
「那些人能做成这个局,靠的是什麽?靠的是上面看不见,听不见。他们做了假证,杀了人,把案子捂住了,以为这样就没事了。」
「可如今不一样了。报纸一发,所有人都能看见。昌乐县的百姓能看见,魏州的百姓能看见,各州各县的百姓都能看见。」
「那些人能捂住县衙,能捂住州衙,但捂不住天下人的眼睛。」
杜正伦沉默。
窦静接过话头,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思索。
「李右庶子,你的意思是,把此事摆在明面上,让天下人都知道,让天下人都盯着?」
李逸尘点头。
「窦公说得对。如今最缺的,就是盯着的人。」
「崔文秀去魏州查案,查了半个月,什麽都没查出来。为何?因为无人盯着他。他说什麽就是什麽,证人怎麽说他就怎麽记。无人追着问,周文方在何处被抓?何时被抓?何人抓的?」
「这些问题,他可以不问。调查报告里,可以不写。只要无人追问,此事便过去了。」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几分。
「可若报纸登出来,把这些疑问都摆出来,情形就不一样了。」
「查案之人看见了,会如何想?他会知道,有人在盯着他。他那些没写进去的东西,有人看见了,有人会问。」
「州衙之人看见了,会如何想?他们会知道,此事捂不住了。」
「那些证人,那些县丞主簿,那些参与做局之人,都会知道,此事闹大了。」
「他们还能像从前一样,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吗?」
窦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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