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6章 棋盘之外 (第2/3页)
沉默了一会儿,然後缓缓点头。
杜正伦道:「李右庶子,你所言这些,老夫听明白了。可此事毕竟关系重大。万一案子最後查不清楚,万一查出来并非冤案,那登报之事,岂不成了笑话?」
李逸尘摇了摇头。
「杜公,这个案子,早已是笑话了。」
他指着案上的记录。
「一个县令,尚未定罪,便被关入大牢。一个查案的御史,去了半个月,什麽都没查
出来。」
「那些证人,全是和赵家有关系之人。这些东西,哪一样不是笑话?」
「可如今,这个笑话,无人说。因为无人知道。」
他看向杜正伦。
「杜公,这个案子,从头到尾皆有疑窦。可这些疑窦,能查清楚的唯一办法,就是让更多人知道。」
「州衙不会主动交代,赵家更不会主动认罪。但若天下人都盯着,他们还能如现在这般,安安稳稳地捂着吗?」
杜正伦沉默。
李逸尘继续道:「还有一个问题。昌乐县的百姓,那些知道内情之人,如今敢说话吗?」
他扫过众人。
「不敢。因为赵家在那边,县衙在那边,州衙在那边。谁说了实话,谁就会出事。」
「王书吏被打伤了,李杂役被捅了一刀,那个想登记的隐户被打断了腿。」
「这些人,如今还躺在家里,不敢出门。」
「可若报纸登出来,他们知道了,会如何想?」
「他们会知道,有人在替他们说话。他们会知道,此事闹大了,上面有人在查。」
他顿了顿。
「他们或许还是不敢此刻便站出来。但等三法司之人去了,等查案之人到了,他们还会不敢吗?」
窦静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开口。
「李右庶子,你所言这些,本官都听明白了。可登报一事,关系太大。要不要先请示陛下?」
李逸尘看向李承乾。
李承乾沉默了一会儿,然後摇了摇头。
「不必请示。」
他的声音不高,但很稳。
他顿了顿,看着李逸尘。
「李卿,你所言这些,孤都听明白了。将过程登出去,让天下人盯着,让那些人捂不住这确是一个办法。」
「可孤还有一个疑虑。万一登报之後,三法司那边查不出东西,该如何?」
李逸尘道:「殿下,查不出东西,有两种可能。」
「一种是那些人做得太乾净,什麽痕迹都没留下。这种可能,臣觉着不大。」
「狄仁杰去五日,便能查到那麽多东西。三法司之人去,带的人更多,查的时间更长,没道理查不出来。」
「另一种可能,是三法司之人不想查,或者不敢查。这种可能,臣觉着更大。」
他顿了顿。
「崔文秀为何没查出来?是因为他愚钝吗?不是。是因为他只是例行公事或者另有目的。他去了魏州,住在州衙,用州衙之人,问州衙安排的证人。」
「若三法司之人去了,仍用崔文秀那一套,那结果还是一样的。」
李承乾道:「那该如何?」
李逸尘道:「让他们动不了手脚。」
他指着案上的记录。
「报纸登出来之後,所有人都知道,此事有疑窦。崔文秀的调查报告缺了什麽,狄仁杰查到了什麽,周文方是如何失踪的这些,都会摆在明面上。」
「三法司之人去了魏州,再想和州衙之人勾结,再想捂着盖子,就没那麽容易了。因为有人盯着,有人会问,有人会追着他们要看结果。」
「他们查出来的东西,要见人。他们没查出来的东西,也会有人问。」
他看向李承乾。
「殿下,这才是臣想登报的真正缘由。」
「非是为了让天下人看热闹,是为了让那些人无法再捂盖子。」
李承乾沉默。
杜正伦开口,声音比之前稳了些。
「李右庶子,你所言这些,老夫听明白了。可登报之後,会不会有别的後果?」
李逸尘道:「杜公所指何事?」
杜正伦道:「朝廷的体面。周文方这个案子,朝堂上已经定了。」
「人死了,罪定了。如今突然登报,把问题摆出来,朝野上下必生议论。那些原本支持朝廷之人,会不会觉得朝廷之前做错了?」
李逸尘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後他开口。
「杜公,下官斗胆问一句。朝廷之前做的,是不是错的?」
杜正伦没有说话。
李逸尘继续道:「周文方未定罪,便被关入大牢。崔文秀的调查报告,缺了那麽多东西。那些证人,全是赵家的人。这些东西,哪一样是对的?」
「朝廷之前做错了,这是事实。捂得住一时,捂不住一世。」
他顿了顿。
「可承认错了,会有什麽後果?」
「杜公,朝廷的威信,不在於永远不错,在於错了之後能改。错了不认,错了不改,那才真正损威信。」
杜正伦沉默。
窦静开口,声音比之前沉了几分。
「李右庶子,你所言这些,本官想过。可本官担心的是另一件事。登报之後,那些人会不会狗急跳墙?」
李逸尘点头。
「窦公说得对。有这个可能。」
「那些人做了局,杀了人,如今事情闹大了。他们必定会想办法,把盖子捂得更紧。
或许会有新的人证,或许会有新的物证,或许会有新的说法。」
「可越是如此行事,便越说明他们心虚。」
他看着窦静。
「三法司之人去魏州,不会只听他们说的。狄仁杰已告知他们,王书吏在何处,李杂役在何处,那些隐户在何处。去查之人,可直接去找这些人,当面问,当面看。」
「那些人再厉害,能把所有人都堵住吗?」
窦静沉默。
李逸尘继续道:「还有一个问题。那些人能做这个局,靠的是下面之人听话。可登报之後,下面之人还会听话吗?」
「那些县丞主簿,那些胥吏差役,他们看了报纸,会如何想?他们会知道,此事闹大了,上面在查。他们还会像从前一样,死心塌地替那些人瞒着吗?」
「或许有几个会的。但更多的人,会开始害怕。怕此事查到自己头上,怕自己被牵连进去。」
他顿了顿。
「窦公,人心一旦开始动摇,便收不住了。」
窦静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缓缓点头。
杜正伦也点了点头。
翌日,辰时。
《大唐旬报》准时出刊。
头版头条的标题,只有六个字「昌乐县案始末」。
没有结论,没有定论,没有「冤案」二字。
只有东宫昨日议事的过程。
一字一句,原原本本地登了出来。
太子殿下问的话,杜正伦答的话,窦静说的话,全在上面。
狄仁杰查到的四点,周文方未行隐户登记,周文方从失火当晚便失踪,赵家事後愈发嚣张,证人皆与赵家有涉也登了出来。
崔文秀调查报告里缺的那些东西——周文方何时被抓,被谁抓,在哪里抓——也列了出来。
州衙在周文方尚未定罪时便将其关入大牢之事,更是用加粗的字体单独标出。
唯独隐去的,是两样。
狄仁杰的名字,和所有人的官职。
报上只说「有少年自昌乐归」,只说「东宫诸公议之」,只说「刑部、大理寺、御史台奉命赴魏州再查」。
名字和官职,一概不提。
消息如同炸雷一般,瞬间传遍长安城。
太极殿外,等候入朝的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,手中的报纸被传阅了一遍又一遍。
「这————这是怎麽回事?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?」
「你没看上面写的?周文方还没定罪就被关进大牢,这是违律!」
「那些证人全是赵家的人,崔御史怎麽查的?」
「崔文秀?那是崔家的人吧?」
「嘘慎言!」
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,有人面色凝重,有人眼中闪烁着精光,有人低头不语,匆匆将报纸塞进袖中。
承天门外,房玄龄与长孙无忌并肩而立。
两人都没有说话,只是各自捏着一份报纸。
良久,房玄龄开口,声音极低。
「辅机,你看出来了?」
长孙无忌微微点头。
「李逸尘的手笔。只有他敢这麽写,也只有他能写这麽明白。」
房玄龄沉默片刻,叹了口气。
「这孩子————胆子太大了。」
长孙无忌摇头。
「不是胆子大,是算得准。」
「你看他隐去的那两样,狄仁杰的名字,各人的官职。这是给人留了退路。谁要是跳出来指责,他可以说不针对任何人,只是把事实摆出来。」
房玄龄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是说————」
长孙无忌道:「这文章,骂不了人。你骂他,他就说我写的都是事实,何处不实?,你抓他把柄,他把名字官职一隐,你连谁说的都对不上。」
他顿了顿。
「可那些真正做事的人,看了这文章,心里会怎麽想?」
房玄龄没有说话。
长孙无忌继续道:「赵家的人看了,会怎麽想?魏州州衙的人看了,会怎麽想?那些
帮着做局的县丞主簿,会怎麽想?」
「他们知道,事情闹大了。捂不住了。」
房玄龄沉默。
片刻後,他缓缓道:「那今日朝会————」
长孙无忌道:「热闹了。」
朝会确实热闹了。
太极殿内,百官入班,山呼行礼。
李世民坐在御座上,面色平静如水,但熟悉他的人都看得出,那双眼睛里藏着火。
礼毕,还未及议常事,便有御史出班。
「陛下!臣有本奏!」
李世民看着那人——御史台侍御史,张怀素。
「讲。」
张怀素手持笏板,声音洪亮。
「陛下,今日《大唐旬报》所载昌乐县案始末,臣已细读。臣以为,此等重大案件,尚未查清,便登报广传,实属草率!」
「东宫议事,本属机密。如今一字不落公之於众,朝野议论纷纷,人心浮动!臣请陛下彻查此事,追究擅自泄密之人!」
话音落下,又有数人出班附议。
「臣附议!报纸乃朝廷喉舌,岂能刊登未经定论之事?」
「此案三法司尚未赴魏州,便已登报,万一查出来的与报上所载不符,朝廷颜面何存?」
「臣亦请陛下彻查!」
李世民没有说话。
他的目光扫过殿内,落在太子身上。
李承乾站在班列中,面色平静,一动不动。
他又扫向文臣队列,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个年轻的身影。
李逸尘站在那里,垂着眼帘,神情恭谨,仿佛殿中一切与他无关。
李世民收回目光,声音依旧平稳。
「诸卿所言,朕已知晓。此事容後再议。先议常事。」
常事?
这个时候,谁还有心思议常事?
但皇帝开口了,众人只得按捺下来。
一个时辰的朝会,议了春耕、议了赋税、议了边关军报,议了一堆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可每个人的心思,都在那份报纸上。
散朝後,消息如野火燎原,从朝堂烧到市井。
东市西市的茶楼酒肆里,识字的人拿着报纸,给不识字的人念。
「这上面说,那个周县令,根本没来得及做隐户登记!那他怎麽「激起民变」的?」
「那些指证他的证人,全是赵家的人!赵家是谁?是当地豪强,藏着上百户隐户!」
「还没定罪就被关进大牢,这————这不合律法吧?」
「何止不合律法,这分明是陷害!」
「那周县令是怎麽死的?」
「说是自缢。可你看这上面写的他失踪了五天,然後突然就自缢」了。谁看见的?没人。」
议论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。
有人愤怒,有人唏嘘,有人摇头叹息。
「这要是真的,那周县令死得太冤了。」
「朝廷得查清楚啊,不能让人这麽不明不白地死了。」
「你操什麽心?没看上面写的吗?三法司已经去了,这回是真的查!」
「这回跟上一回不一样,这回有东宫盯着,有报纸盯着,那些人再想捂盖子,捂不住了!」
街头巷尾,茶馆酒肆,处处是议论声。
百姓们不懂什麽朝廷制度、律法规矩,但他们听得懂一件事—有人被害了,有人在替他喊冤。
这就够了。
与此同时,朝中官员们的府邸里,气氛却截然不同。
魏王府。
李泰坐在书房里,手里捏着那份报纸,脸色铁青。
杜楚客坐在下首,沉默不语。
「先生,你看这事。」李泰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但那股怒气藏都藏不住。
杜楚客没有说话。
李泰把报纸往案上一拍。
「李逸尘!他这是要把事情闹到天上去!」
杜楚客终於开口,声音依旧平静。
「殿下,臣有一事不明。」
李泰看着他。
杜楚客道:「殿下与赵家之事,究竟涉入多深?」
李泰一愣,随即脸色微变。
「先生,你这话什麽意思?」
杜楚客看着他,目光平静,却让李泰心里发毛。
「殿下,臣问你,是想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应对。若涉入不深,此事可坐观其变。若涉入已深————」
他顿了顿。
「那便要做好准备了。」
李泰沉默。
良久,他才开口,声音有些乾涩。
「本王————只是让人给赵德厚带过一句话。说新县令很快就会到任,让他配合。」
杜楚客道:「就这一句?」
李泰点头。
「就这一句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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