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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6章 棋盘之外

    第416章 棋盘之外 (第3/3页)

杜楚客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。

    「那还好。这句话,可解释为本王关心地方事务,提醒豪强配合新政」。推得过去」

    o

    他顿了顿,又道:「但殿下需记住,从今往後,魏州那边的事,殿下不能再沾半点。」

    李泰点头。

    杜楚客看着那份报纸,又道:「李逸尘这一手,很厉害。」

    李泰道:「厉害什麽?不就是把事情闹大?」

    杜楚客摇头。

    「不是闹大,是把盖子掀开,让所有人都能看见。」

    他指着报纸上那些字。

    「殿下请看。这上面写的,全是事实。没有一句定论,没有一句指责。可每一个字,都让人心里发毛。」

    「周文方未行隐户登记那他是怎麽「激起民变」的?」

    「周文方从失火当晚失踪那他後来是怎麽「畏罪自缢」的?」

    「证人皆与赵家有涉——那这些证人说的话,能信吗?」

    「尚未定罪便被关入大牢这合律法吗?」

    杜楚客看着李泰。

    「殿下,这些问题,每一个都问到了要害处。可他又没说自己问的,只说有少年自昌乐归」,只说「东宫诸公议之」。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「殿下,这就是阳谋。你明知道他在做什麽,可你就是拿他没办法。」

    李泰沉默。

    片刻後,他开口。

    「那咱们怎麽办?」

    杜楚客道:「什麽都不做。」

    李泰一愣。

    杜楚客道:「三法司去查,让他们查。赵家那边,自求多福吧。」

    「殿下的那一句话,只要没人扯出来,就没事。若有人扯出来————到时再说。」

    李泰沉默。

    民部尚书唐俭的府上,气氛同样凝重。

    唐俭坐在书房里,手里捏着报纸,眉头拧成一团。

    作为民部尚书,他主管各地政务,昌乐县那点事,他早就有所耳闻。

    可他没想到,事情会闹成这样。

    更没想到,东宫敢把事情捅到报纸上。

    他坐了一会儿,忽然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
    窗外是他的书房小院,几株竹子长得正好。

    可他没心思看。

    他在想一件事。

    这件事,会不会烧到他头上?

    他是民部尚书,周文方曾是他的下属。

    周文方出事,他本该过问。

    可他没有。

    因为崔文秀的调查报告,证据确凿。

    他看了,觉得没问题,便没有深究。

    现在想来,他是不是也被那些人骗了?

    他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这事,看太子那边的意思,是非要查个水落石出不可了。

    他唐俭,得做好准备。

    刑部、大理寺、御史台的人,已经出发了。

    这一回,是动真格的。

    两仪殿,暖阁。

    李世民坐在御案後,面前摊着那份报纸。

    他已经看了三遍。

    每一遍,心里的火气就往上拱一截。

    他想起岑文本昨晚说的话「他会走一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的棋」。

    报纸。

    果然是报纸。

    他把报纸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高明这是要干什麽?

    案子还没查清楚,就把事情捅出去。

    朝野上下议论纷纷,人心浮动,朝廷的体面何在?

    李世民睁开眼睛,目光落在窗外。

    他难道不知道,这麽做会让朝廷难堪吗?

    他难道不知道,那些官员会藉此攻击东宫吗?

    他难道不知道,自己也会成为众矢之的吗?

    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。

    然後他开口。

    「王德。」

    王德上前一步:「陛下。」

    李世民道:「备车。朕要出宫。」

    王德一愣:「陛下要去何处?」

    李世民道:「李记火锅。」

    王德怔住了。

    李记火锅?

    那不是李逸尘家的店吗?

    他不敢多问,只躬身道:「是。」

    马车从玄武门出了皇城,穿过几条街巷,在东市口停下。

    李世民下了车,穿着一身寻常的深色圆领袍,脸上没有表情。

    王德跟在身後,还有几个便衣侍卫散在四周。

    李世民往会仙楼走去。

    还没到门口,就看见那长长的队伍。

    他站在街对面,看着那队伍,忽然想起上次来这里时的情景。

    那时他也站在这里,正要进去尝尝那火锅,结果被一份奏章打断了。

    这回,没人打断了。

    他迈步往前走。

    王德连忙跟上。

    两人穿过人群,走到门口。

    门口迎客的夥计见他们衣着不凡,连忙堆起笑脸。

    「客官几位?」

    王德道:「雅间。」

    夥计犹豫了一下:「客官,雅间今日已经订满了————」

    王德看了他一眼,从袖中取出一块腰牌,在他眼前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夥计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
    他没看清那腰牌上写的什麽,但他看清了那块腰牌的质地—那是宫里的东西。

    「客、客官稍等,小的这就去禀报掌柜。」

    片刻後,李焕从店里快步出来。

    他一眼就认出了李世民。

    那张脸,那天在他家吃过火锅的那张脸。

    他的腿差点软了。

    但他强撑着,走到李世民面前,低声道:「陛————下,雅间请。」

    李世民点点头,跟着他上了楼。

    二楼最里面的雅间,窗户临街,能看到东市的街景。

    屋里烧着炭,暖洋洋的。

    案上已经摆好了铜锅、炭火、肉片、菜蔬、蘸料。

    李世民坐下,王德垂手站在一旁。

    李焕小心翼翼地问:「陛下,您————您先用着?小人让人去请————」

    李世民摆摆手。

    「不急。让他慢慢来。」

    李焕躬身退下,轻轻带上门。

    雅间里只剩下李世民和王德。

    李世民看着那铜锅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王德站在一旁,大气不敢出。

    约莫两刻钟後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    门开了。

    李逸尘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圆领袍,头上没戴幞头,只用一根簪子束着发,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读书人。

    他看见李世民,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。

    他走到屋中,躬身行礼。

    「臣李逸尘,参见陛下。」

    李世民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李逸尘保持着躬身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轻微僻啪声。

    良久,李世民开口。

    「坐。」

    李逸尘直起身,在李世民对面坐下。

    他的坐姿端正,目光平静,没有一丝紧张。

    李世民看了他一眼,然後看向那铜锅。

    「上次在你家乔迁的时候吃的,朕很怀念。」他说,「不知道这家的味道,和你家的是否一样?」

    李逸尘道:「回陛下,一样。」

    李世民点点头,拿起长筷,夹起一片羊肉,放进锅里。

    肉片在滚烫的汤里翻了几翻,变了颜色。

    他夹出来,蘸了蘸料,放进嘴里。

    然後他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「确实一样。」

    李逸尘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坐着。

    李世民又涮了几片肉,吃了几口菜,然後放下筷子。

    他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李逸尘脸上。

    「报纸的事,朕看了。」

    李逸尘道:「是。」

    李世民道:「太子这事,做得太唐突了。」

    李逸尘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李世民看着他。

    「你怎麽不劝一劝?」

    李逸尘沉默片刻,然後抬起头,迎上李世民的目光。

    「陛下,这件事,是臣的主意。」

    李世民的眼神微微一动。

    但他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李逸尘继续道:「是臣建议殿下的。」

    李世民沉默。

    雅间里安静了片刻。

    然後李世民开口,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。

    「为什麽?你想过没有,此事登报之後,朝野议论纷纷,朝廷的体面何在?」

    李逸尘看着他,缓缓道:「陛下,朝廷的体面,和朝廷的威信,是两回事。」

    李世民眼神一凝。

    李逸尘继续道:「体面是面子,威信是里子。面子破了,可以补。里子没了,就什麽都没了。」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几分。

    「陛下,周文方这个案子,若真是一桩冤案,那朝廷的脸,早就破了。只是捂住了,没人看见而已。」

    「可捂住,不等於没破。捂得越久,破得越大。等到捂不住的那一天,威信便也跟着破了。」

    李世民看着他。

    李逸尘道:「可现在不一样。现在朝廷自己把盖子掀开,自己承认这案子有问题,自己去查。朝野上下,会怎麽想?」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「他们会想,朝廷敢认错,朝廷敢纠错。这个朝廷,是可以信的。」

    李世民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    李逸尘继续道:「陛下,臣斗胆再说一句。」

    李世民道:「说。」

    李逸尘道:「朝廷的威信,不是从不犯错,而是错了之後能改。那些一辈子不犯错的人,大家不信他,因为不可能。那些犯了错能改的人,大家才信他,因为真实。」

    「同样的道理,那些犯了错死不认帐的朝廷,百姓不信。那些错了敢认、错了能改的

    朝廷,百姓才信。」

    他看着李世民。

    「陛下,这个案子,若捂住了,表面上看,朝廷没丢脸。可百姓心里,会怎麽想?」

    「他们会想,周文方死得不明不白,朝廷连问都不问。以後他们遇到事,还敢指望朝廷吗?」

    「可若查清楚了,若把那做局的人揪出来,明正典刑。百姓会怎麽想?」

    「他们会想,这个朝廷,是会替人做主的。这个朝廷,是信得过的。」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「陛下,这才是真正的威信。不是从不犯错,是错了之後能让人看见——朝廷会纠错。」

    李世民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看着对面那个年轻人。

    那张年轻的脸上,没有一丝紧张,没有一丝畏惧。

    只有一种沉静的力量。

    他开口。

    「纠错能力————朕以前没想过这个。」

    李逸尘道:「陛下,臣斗胆再说一句。百姓怕的,不是朝廷犯错。朝廷也是人组成的,是人就会犯错。百姓怕的,是朝廷犯了错之後,不认,不改,不查。」

    「那样的朝廷,百姓不信。」

    「可若朝廷查了,改了,把犯错的人揪出来了,把真相告诉天下了,百姓反而会信。

    因为他们看见了—这个朝廷,是可以指望的。」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「陛下,周文方这个案子,朝廷若查清楚了,把真相公布出来,百姓会怎麽想?」

    「他们会想,一个县令死了,朝廷派人去查,查了半个月没查出来,又换一批人去查,最後查清楚了,把害他的人办了。」

    「这个朝廷,是管事的。这个朝廷,是会替人做主的。」

    他看着李世民。

    「陛下,这不是损朝廷的威信,这是积朝廷的威信。」

    李世民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靠在椅背上,望着窗外。

    窗外是东市的街巷,人来人往,车水马龙。

    那些百姓,那些走卒贩夫,那些普通的人,此刻正在茶楼酒肆里议论着周文方的案子o

    他们知道周文方是谁吗?不知道。

    他们知道新政是什麽吗?也不一定。

    但他们知道一件事——有人在替周文方喊冤,有人在查这个案子。

    这就够了。

    李世民收回目光,看向李逸尘。

    「你说这些,朕都听明白了。可你想过没有,此事登报之後,朝中那些官员,会如何反应?」

    李逸尘道:「陛下,臣想过。」

    李世民道:「说说。」

    李逸尘道:「会有两种人。」

    「第一种,是真的担心朝廷体面受损的。他们会反对,会弹劾,会说太子行事草率。

    这些人,臣理解。因为在他们看来,朝廷的体面,比什麽都重要。」

    「第二种,是那些心里有鬼的。他们怕查,怕盖子被掀开。他们也会反对,也会弹劾,但他们的理由,和第一种人一样。」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「陛下,这两种人,表面上说的话,是一样的。但心里想的,完全不一样。」

    「第一种人,只要朝廷查清楚了,真相大白了,他们自然就消停了。」

    「第二种人,会一直闹,一直拦,因为真相大白之日,便是他们倒霉之时。」

    李世民看着他。

    「那你觉得,朕该如何区分这两种人?」

    李逸尘道:「不用区分。」

    李世民眉头一皱。

    李逸尘道:「陛下只需做一件事让真相大白。真相出来之後,谁继续闹,谁便是心里有鬼的。到时候,陛下自然就看见了。」

    李世民沉默。

    他看着李逸尘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

    这个年轻人,不只是会讲道理。

    他还懂人心。

    他懂那些官员心里在想什麽,也懂百姓心里在想什麽。

    他更懂,怎麽做,才能让朝廷真正站稳。

    李世民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茶已经凉了。

    他放下茶盏,看着李逸尘。

    「你方才说,朝廷的威信,在於纠错能力。朕想听听,你细说说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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