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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6章 这叫人间炼狱

    第426章 这叫人间炼狱 (第1/3页)

    两仪殿。

    李世民搁下朱笔,揉了揉眉心。

    案上的奏疏堆了三摞,他批了一个时辰,也只动了小半。

    「王德。」

    内侍监王德悄步上前:「陛下。」

    「什麽时辰了?」

    「回陛下,申时三刻。」

    李世民「嗯」了一声,正要伸手去拿下一份奏疏,王德却没退下,反而又近了一步。

    「陛下,贞观学堂那边送了东西来。」

    王德的声音不高,但透着一点小心。

    「是李右庶子今日讲课的讲稿。学堂那边说————李右庶子今日讲的,和往常不太一样。」

    李世民的手顿在半空。

    贞观学堂那四百学子,把那位李师的话奉若圭臬,他早有耳闻。

    上次他去学堂,亲耳听见那些学子的争论,确实让他耳目一新。

    可「和往常不太一样」?

    他收回手,靠向椅背。

    「拿来看看。」

    王德转身出去,片刻後捧着一叠纸回来,双手呈上。

    讲稿不厚,二十来页,抄写得工整。

    李世民翻开第一页。

    起初他只是随意地看,眼神还带着批阅奏疏後的疲惫。

    但几行之後,他的目光凝住了。

    「————两人因涉嫌同案被捕,关押於不同囚室,无法互通消息。官府证据不足,若两人皆不认罪,则只能以轻罪各判一年————」

    「若一人认罪并指证同夥,而同夥不认罪,则认罪者立即释放,不认罪者重判十年————」

    「若两人都认罪,则各判八年————」

    李世民读到这里,眉头微微蹙起。

    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情形。

    当年审问那些谋反的臣子,审问那些贪墨的官吏,用的就是这套把戏。

    分开审,逐个击破。

    十个人里有九个会招,因为他们怕怕同伴先招了,自己落个死罪。

    他从没想过,这里面还有这麽深的道理。

    他继续往下看。

    「————无论对方如何选择,自己选择认罪,总是比选择不认罪更有利。这,便是优势策略」

    「————最终两人都会选择认罪,各判八年。明明有都不认罪、各判一年的更好结果,却因为互不信任,都害怕被对方背叛,而主动选择了更坏的结果。此乃囚徒困李世民放下讲稿,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囚徒困境。

    这个词,太贴切了。

    他想起当年打天下的时候,那些结盟的诸侯,那些称兄道弟的豪杰。

    今天歃血为盟,明天刀兵相向。

    谁都想让盟友去挡刀,谁都想保存实力。

    最後呢?

    被他一锅端了。

    他们不信任彼此。

    他们也确实不该信任彼此。

    因为背叛的收益太大,而惩罚太轻。

    李世民睁开眼,继续往下看。

    後面的内容,越来越深。

    「零和博弈。」

    你赢的就是我输的,总和为零。

    战场厮杀,朝堂党争,商贾竞价,皆是零和。

    「重复博弈。」

    若博弈反覆进行,合作便可能自发产生。

    今天你背叛我,明天我就背叛你。

    大家为了长远利益,反而会选择合作。

    「增量」

    一把饼做大,让每个人都能分到更多,就不需要争了。

    「分工」

    各司其职,效率提高,总的财富就多了。

    李世民看到「分工」那一节时,忽然想起贞观初年的事。

    那时他刚登基,百废待兴。

    他问魏徵,怎麽才能让百姓富起来?

    魏徵说,轻徭薄赋,与民休息。

    他照做了。

    可他从没想过,让农民只种地、让工匠只打铁、让商人只贩货,这本身就是一种效率。

    他想起贞观四年,关中丰收,粮价跌到斗米三四文。

    他高兴得睡不着觉。

    可那时他只是觉得,老天爷开眼,风调雨顺。

    从没想过,这背後是曲辕犁的改良,是水利的修缮,是分工的细化。

    他继续往下翻。

    然後,他翻到了那一段。

    ————贞观十三年,天下户约三百万,口约一千五百万————」

    「————若无大变,人口滋生。三十年之後,口约二千二百五十万。六十年之後,口约三千三百七十万。九十年之後,口约五千余万。一百二十年之後,口约七千余万————」

    「————贞观十三年,天下垦田约一千四百万顷。百年之後,即便竭力开垦,至多一千六百万顷————」

    「————若人口至七千万,人均占田二亩三分。若人口至两万万,人均占田八分————」

    李世民的手指猛地收紧,攥得纸张微微发皱。

    人均八分田。

    八分田能产多少粮?

    他从小在军营长大,可他不是不知农事。

    八分田,就算全是上等田,也不过两石四斗。

    两石四斗粮,够一个人吃一年吗?

    勉强够。

    可那是上等田。

    若是中等田、下等田呢?

    不够。

    根本不够。

    李世民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。

    他想起秦始皇。

    那个扫六合、一天下的始皇帝,自称「朕为始皇帝,後世以计数,二世三世至於万世,传之无穷」。

    万世?

    李世民睁开眼,看着手中的讲稿。

    万世。

    秦始皇想要万世,可他只传到二世。

    汉高祖想要万世,传到两百年,就出了王莽。

    光武帝想要万世,传到一百多年,就出了黄巾。

    没有一个王朝能逃出这个循环。

    因为这是铁律。

    人口滋生,土地有限,人均占田越来越少,越来越不够吃。

    不够吃,就抢。

    抢完了,人少了,饼又够分了。

    治乱兴衰,周而复始。

    谁也逃不掉。

    李世民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李世民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下看。

    後面是李逸尘最後的总结。

    「————为政者,当知何者为存量,何者为增量。存量之事,能不做就不做。非做不可时,要想着怎麽让代价最小。增量之事,再难也要做————」

    「————做任何事之前,都要问一句:这件事,是让人活得更好,还是让人活得更难?

    是让人更多,还是让人更少?」

    「————让人活得更好,让人更多的事,就是增量。让人活得更难,让人更少的事,就是存量。」

    「————守存人的心,找两难的衡。」

    李世民放下讲稿,靠在椅背上。

    殿内很静。

    铜漏滴水的声响,一下,又一下。

    他想起预算会议。

    他想修驰道,修边镇,扩建宫苑街市。

    太子要支持新农具,要帮县衙化债,要留着钱生钱。

    他以为那是父子之争,是理念之争,是权力之争。

    可现在他明白了。

    他做的是存量。

    太子做的是增量。

    他想要的东西,用一次就没了。

    钱花了,路修好了,可那路不会自己生钱。

    那钱就没了。

    太子想要的东西,能生钱。

    农具下去了,粮食增产了,赋税就能增加。

    县衙的债还了,百姓的日子好过了,朝廷的信誉就高了。

    钱花出去了,可它能生回来。

    他想起贞观初年,他听魏徵的话,轻徭薄赋,与民休息。

    那时他做的是存量还是增量?

    那时是做增量。

    百姓负担轻了,愿意种地了,人口滋长了,粮食增产了,赋税增加了。

    那是增量。

    可他什麽时候开始做存量的?

    他不记得了。

    也许是贞观十年,国库渐丰,他想做的事就越来越多了。

    修洛阳宫,修永安宫,修玉华宫。

    他以为那是盛世气象。

    可李逸尘告诉他,那是存量。

    钱花出去就没了。

    李世民拿起讲稿,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。

    「做任何事之前,都要问一句:这件事,是让人活得更好,还是让人活得更难?是让人更多,还是让人更少?」

    他想起贞观十一年,他下诏修洛阳宫。

    那时有大臣反对,说「劳民伤财」。

    他听了,但最後还是修了。

    让人活得更好,还是让人活得更难?

    让人更多,还是让人更少?

    他不知道该怎麽答。

    但李逸尘知道。

    所以他讲了这一课。

    他讲给那四百学子听,也讲给他听,讲给长孙无忌听,讲给房玄龄听,讲给所有在预算会议上争来争去的人听。

    李逸尘是对的。

    他没法不承认。

    李世民把讲稿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
    他能想像到,此刻长孙无忌府上,房玄龄府上,岑文本府上,那些老狐狸们,正在读这份讲稿。

    他们应该和他一样,震惊,沉默,然後深思。

    李逸尘这个人,太可怕了。

    他能把人心琢磨透了,能把历史抽丝剥茧,能把规律一条条摆在你面前,让你没法反驳。

    你只能承认—他说得对。

    治乱兴衰,周而复始。

    谁也逃不掉。

    他逃不掉。

    他的子孙也逃不掉。

    除非————

    除非做增量。

    让粮食多起来,让分工细起来,让总产出大起来,让饼大起来。

    可增量能做多久?

    亩产有极限,分工有上限。

    到了极限,到了上限,怎麽办?

    李逸尘说,他不知道。

    李世民苦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,谁能知道?

    也许没人知道。

    但李逸尘至少告诉了他一件事。

    分清楚什麽是存量,什麽是增量。

    存量的事,能不做就不做。

    增量的事,再难也要做。

    这个道理,他懂了。

    可他懂了,有什麽用?

    他能不做存量吗?

    驰道要修,边镇要固,宫殿要建。那些都是存量,可那些事,不做不行。

    不做,边疆不稳。

    不做,政令不通。

    不做,天威不显。

    有些存量,是非做不可的。

    那怎麽办?

    李世民忽然想起李逸尘最後那句话「守存人的心,找两难的衡」。

    守存人的心。

    找两难的衡。

    做存量的时候,要想着让人活得更好,不是让人活得更难。

    要在两难之间,找到那个平衡点。

    李世民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他忽然觉得累。

    不是身体累,是心累。

    当皇帝二十多年,他以为他什麽都懂了。

    可今天他才发现,他什麽都不懂。

    那些数字,那些规律,那些道理,李逸尘用了二十页纸,就把他治了二十多年的江山,说透了。

    他忽然有些嫉妒太子。

    太子有李逸尘。

    而他,有什麽?

    有房玄龄,有长孙无忌,有魏徵。

    可魏徵死了。

    房玄龄老了。

    长孙无忌老了。

    李世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殿内很静。

    铜漏滴水的声响,一下,又一下。

    王德在殿外候着,不敢进来。

    他能感觉到,今夜陛下心里有事。

    那件事,是李逸尘那二十页纸带来的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那纸上写了什麽。

    但他知道,能让陛下坐这麽久,一动不动,一定不是小事。

    戌时三刻。

    李世民终於动了。

    他拿起那份讲稿,又看了一遍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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