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7章 富国策问 (第2/3页)
书有什麽用?读了书,也不能多织一匹布,不能多带一个孩
子。所以圣人说,女子不必读书。这是这个时代的道理。」
他顿了顿,看向褚遂良:「可如果有一天,天下的活,不再靠力气了呢?」
褚遂良愣住了。
李逸尘道:「逸尘举个例子。您想,一个帐房先生,算帐要力气吗?不要。要的是算得快,算得准。一个女人,能不能当帐房先生?能,只要她识字,会算帐。」
「一个郎中,看病要力气吗?不要。要的是看得准,开方子对。一个女人,能不能当郎中?能,只要她读书,懂医理。」
「一个教书先生,教书要力气吗?不要。要的是讲得清楚,教得明白。一个女人,能不能当教书先生?能,只要她读书,懂道理。」
他看向褚遂良:「褚公,您说,如果有一天,天下的活,有一半都不再靠力气,那女子读书,还有没有用?」
褚遂良沉默了。
李逸尘继续道:「如果女子也能读书,也能做事,那她能挣的钱,就和男人一样多。
她挣的钱多了,在家里说话就有分量。她想多生孩子,还是少生孩子,就能自己决定。」
「方才那个算帐」的道理,用在女子身上也一样。如果女人也能挣钱,那生孩子的成本」就更高了。因为生孩子要耽误她挣钱,带孩子要花她的时间。这笔帐算下来,她愿不愿意多生?」
褚遂良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
他好像抓住了什麽,但又说不清楚。
李逸尘看着他,缓缓道:「褚公,逸尘说的这些,不是现在的事。也许要一百年,两百年,甚至更久。但逸尘要说的是,人口的增长,不是一成不变的。它会随着生产的变化、生活的变化,自己调整。」
「穷的时候,生得多。富的时候,生得少。等富到一定程度,生的可能比死的还少。
那时候,人口就不长了,甚至要减。」
他顿了顿,声音更缓。
「所以,您方才担心的人口一直增长、我们做的小事赶不上,这个担心,可能是不必要的。因为人口增长自己会慢下来,自己会停下来,甚至自己会倒回去。」
褚遂良怔怔地坐在那里。
他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李逸尘说的这些话,有些他能听懂,有些他似懂非懂,有些他完全不懂。
但他听懂了最关键的那一句人口增长,不是一直往上走的。
它会自己慢下来,自己停下来。
如果真的会这样,那万世之後的炼狱,也许不会来?
他抬起头,看向李逸尘。
「逸尘,老夫还有一个问题。」
李逸尘道:「褚公请讲。」
褚遂良道:「你方才说的,是人口增长会自己慢下来。可老夫在想另一件事如果有一天,朝廷出了奸臣,把好好一个局面搞乱了,那会怎麽样?」
他的声音变得沉重起来。
「历史上的奸臣贼子,都是王朝中期集中展现的。前朝有宇文述、虞世基,本朝虽未出大奸,可谁敢保证以後没有?如果大唐有朝一日,出了奸臣,岂不是把你方才说的那条曲线,又压下来了?」
李逸尘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。
「褚公说得对。奸臣乱政,确实会把曲线压下来。而且不只是奸臣,还有天灾,还有外患,还有各种各样的事。任何一件事,都可能让曲线掉头向下。」
他顿了顿,继续道:「可褚公想过没有,为什麽奸臣总是在王朝中期出现?」
褚遂良一愣。
李逸尘道:「逸尘试着推演一下。」
他提起笔,又在纸上画了一条曲线。
「这是王朝初建。开国之君,雄才大略,从战乱中走出来,知道百姓疾苦,所以轻徭薄赋,与民休息。这时候,曲线往上走。」
他又画了一段。
「这是王朝中期。承平日久,国库丰盈,人口滋长。可问题也开始出现了。土地兼并,豪强坐大,吏治腐败,财政紧张。这时候,有人想改革,有人想守成。争来争去,矛盾越来越深。」
他继续画。
「这时候,如果出了个能干的皇帝,能稳住局面,还能把改革推下去,那曲线还能往上走。如果出了个昏君,或者出了个奸臣,把局面搞乱了,那曲线就往下掉。」
他放下笔,看向褚遂良。
「褚公,您说,奸臣乱政,是不是也是在「算帐」?」
褚遂良愣住了。
李逸尘道:「奸臣为什麽要乱政?因为他想要权力,想要财富,想要地位。可这些资源,是有限的。他多拿一点,别人就少拿一点。这就是零和博弈。」
「他乱政的结果,是把饼变小了。饼变小了,能分的人就少了。本来能养活一百个人的,现在只能养活八十个。那二十个人,要麽饿死,要麽造反。」
他看向褚遂良:「褚公,您担心奸臣乱政,逸尘也担心。可逸尘想说,如果能把饼做得足够大,让每个人都能分到足够多,那奸臣乱政的成本,就变高了。」
「为什麽?因为百姓的日子好过了,就不愿意跟着奸臣造反。朝中官员的日子好过了,就不愿意冒险跟奸臣站一起。皇帝的日子好过了,就有更多精力盯着那些想乱政的人。」
他顿了顿,继续道:「当然,这不是说饼大了就一定不会出奸臣。但饼大了,奸臣乱政的难度,就大了。」
褚遂良若有所思。
李逸尘继续道:「褚公,您方才说,历史上的奸臣贼子,都是王朝中期集中展现的。
可您想过没有,为什麽王朝初期没有?因为初期饼小,但人心齐。为什麽王朝末期都是奸臣?因为末期饼已经没了,人心散了。」
「中期是什麽时候?是饼正在变大,但人心开始散的时候。这时候,如果有人能把饼做得更大,让更多的人受益,那人心就能重新聚起来。如果有人把饼弄小了,那人心就散得更快。」
他看向褚遂良:「褚公,您说,咱们现在,是不是就在中期?」
褚遂良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他才缓缓开口。
「逸尘,你今晚说的这些,老夫需要好好想想。」
李逸尘点头:「褚公慢慢想。这些道理,不是一夜能想透的。」
褚遂良站起身。
他走到门口,忽然又停下来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说了一句话。
「逸尘,老夫这辈子,读过很多书,见过很多人,自认还算有些见识。可今晚听你这一席话,老夫才知道,这几十年的书,都白读了。」
李逸尘站起身,没有说话。
褚遂良推门出去。
月光照在庭院里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李逸尘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良久,他转身回到书房,在案前坐下。
茶已经凉透了。
他没有喝,只是望着跳动的烛火。
方才那些话,他说了将近一个时辰。
翌日,休沐。
安兴坊李宅的书房里,炭火烧得正旺。
李逸尘从清晨就坐在案前,面前铺着厚厚一叠纸。
昨夜送走褚遂良後,他辗转难眠。
那位谏议大夫临走时的眼神,让他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。
他昨日讲的「增量」与「存量」,对那四百学子来说,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。
可对褚遂良这样的人来说,却是恐惧。
因为褚遂良想得太远,想得太深,想得太认真。
他从「人口与土地」的推算里,看到了万世之後的炼狱。
他从「治乱兴衰」的循环里,看到了自己理想的虚无。
他从李逸尘那些话里,听到了一个让他无法接受的可能——他这一辈子追求的东西,可能是镜花水月。
李逸尘知道,褚遂良不是一个人。
朝堂上,像褚遂良这样的人,还有很多。
那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人,那些把「为万世开太平」刻在心里的人,那些把一生奉献给这个王朝的人。
他们看到那份讲稿,会怎麽想?
他们会像褚遂良一样,恐惧,茫然,甚至绝望。
他们会问:如果注定是炼狱,那我们做这些,还有什麽意义?
这个问题,必须回答。
李逸尘提起笔,在纸上写下四个字。
《富国策问》
他顿了顿,又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。
答褚公问,兼与天下读书人商榷。
然後他开始写。
他没有写讲的课程内容。
他要写的,是另一套东西。
一套能让那些恐惧的人看见希望的东西。
一套能让那些茫然的人找到方向的东西。
一套能让那些绝望的人重新站起来的东西。
「一、问:天下财货,是否此多彼少?一国之富,是否必以他国之贫为代价?」
李逸尘写完这一行,停下笔。
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书。
重商主义。
十五到十七世纪,欧洲那些国家,就是这麽想的。
金银是财富的唯一形态。
世界财富总量固定。
一国的收益,必然是另一国的损失。
所以,要筑起关税壁垒,要限制进口,要补贴出口,要让黄金白银源源不断地流进来0
这套逻辑,和李泰之前推动的那些「保护信行」「限制胡商」的奏议,何其相似?
李逸尘摇了摇头,继续落笔。
「有客问曰:今西域商贾,岁入长安者,车载斗量。彼等以香料、宝石、骏马易我丝绸、瓷器、茶叶,每年流出的丝绸数以万匹。此非大唐之损失乎?若不限制胡商,我之财富,岂不尽入胡人之囊?」
他顿了顿,写下自己的回答。
「答曰:客所虑者,似是而非。」
「何谓财富?金银乎?丝绸乎?香料乎?宝石乎?」
「若以金银为财富,则胡商携金银来,易丝绸去,大唐得金银,失丝绸。」
「丝绸与金银,孰多孰少,难以衡量。若以能养人之物为财富,则胡商之香料,不能充饥。」
「胡商之宝石,不能御寒。大唐之丝绸,可衣天下之人。以此论之,胡商以无用之物,易我有用之物,彼愚而我智,何损之有?」
李逸尘写到这里,自己都笑了一下。
这个回答,其实是在偷换概念。
可他不得不这麽做。
因为唐朝人眼中的财富,和後世经济学定义的财富,根本不是一回事。
他只能一步一步来。
「更深一层论之:天下之货,非固定不变也。胡商来,则丝绸之价涨,蚕农、织户得其利。胡商去,则香料之价落,长安贵人享其惠。一买一卖之间,丝愈多,香愈广,货殖流通,百业兴旺。此所谓互通有无,各得其所」。何来此多彼少之说?」
「故曰:多国贸易,非零和博弈。一国之富,不在守住已有,而在创造未有。胡商不来,丝绸仍是那些丝绸。胡商既来,丝绸可换香料、换宝石、换骏马。丝绸未少,香料已多。此之谓「增量」。增量既生,何争之有?」
李逸尘写完这一节,搁下笔,揉了揉手腕。
这是第一个问题。
他用「互通有无」的道理,回答了「国际贸易是不是零和博弈」。
他没提重商主义,没说金银本位,只是用最朴素的语言,把贸易的好处讲清楚了。
可他知道,这个问题後面,藏着更深的东西。
他继续写。
「二、问:种田与做工,孰为本?农桑与商贾,孰为重?」
这一问,是替那些「重农抑商」的人问的。
自古以来,中原王朝就把农业当成根本,把商业当成末业。
《管子》说「四民分业」,农居其二,商居其末。
汉高祖令商人不得衣丝乘车,汉武帝算缗告缗,把商人逼得倾家荡产。
贞观年间虽无这般苛政,可士农工商的排序,从未变过。
李逸尘知道,这个问题,比上一个更敏感。
他斟酌着措辞,慢慢落笔。
「有客问曰:古之圣王,必以农桑为本,商贾为末。何也?以农桑能生五谷,养万民;商贾不过转贩货殖,坐享其利。今若重商轻农,使农夫困顿,商贾奢靡,岂非本末倒置?」
「答曰:客所言,似是而实非。农桑固为本,商贾岂为末?请以一事明之。」
「关中平原,沃野千里。一农夫,终岁勤苦,可耕田百亩,收粟三百石。此三百石,足养十人。然此农夫,若要铁犁、要耕牛、要食盐、要布帛,能自给乎?不能。必待铁匠、牛贩、盐商、布贾,辗转贩运,方能得之。若无商贾,则农夫虽收三百石,只能以粟易物。一石粟,可易几斤铁?可易几尺布?难矣哉。」
「故曰:农桑生之,商贾通之。生而不通,则粟朽於仓;通而不生,则货竭於市。二者相须,如鸟两翼,如车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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