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0章 七日之约,翌日。 (第3/3页)
旋不去。
像是这座城在大口大口地喘气,又像是在替谁哭。
黄昏的时候,楼望和独自一人出了铺子。
曼德勒的黄昏有种特别的味道。伊洛瓦底江面上的水汽被夕阳蒸起来,裹着油炸芭蕉的焦香、佛寺里的檀香,还有码头上苦力们身上的汗味,搅成一锅浓稠的风,吹得人昏昏欲睡。
他沿着江边走,一直走到一座废弃的渡口。渡口的木桩已经被水泡得发黑,拴船的铁环锈迹斑斑。
江对岸,夕阳正沉入远处的群山里。山是黛青色的,夕阳是血红色的,两种颜色撞在一起,像是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楼望和站在渡口上,望着那片血色。
他想起昨晚透玉瞳看见的一幕。
那个戴斗笠的人站在屋顶上,手里端着袖箭筒。在袖箭射出的前一刻,楼望和就已经看到了——透玉瞳看见的不只是石头,还有人。人的关节、肌肉、呼吸,在他眼里全都是痕迹。
但有一个细节他没告诉任何人。
那个戴斗笠的人在射出袖箭之前,犹豫了一下。大概只有一次呼吸那么短,但楼望和看见了。他的手指在扳机上停了一瞬间。
为什么要犹豫?
楼望和想了一路,没想通。
江面上忽然起了一阵大风,吹得渡口的铁环叮当直响。楼望和把被风吹乱的长衫拢了拢,转身往回走。
他走了几步,忽然停住了。
地上有一行脚印。
不是他的。他穿的是布鞋,这行脚印是靴子印,底纹是深而窄的水波纹,印在潮湿的江泥上,边缘锐利,踩下去的时间不超过半盏茶。
从他到渡口,这行脚印还没有出现。也就是说,有人在他站着的这段时间里,从他身后走了过去。
那人没有出声。他也没有察觉。
楼望和的脊背微微发凉。他抬起头,目光顺着脚印的方向追过去。脚印一直延伸到渡口尽头,然后消失了。
江面上只有一道渐渐散开的水痕。
深夜,铺子二楼。
楼望和独自坐在房中,桌上摊着一幅曼德勒的城区地图。地图上标了十几个红圈——每一个红圈,都是黑石盟可能的据点。
烛火摇了一下。
一道黑影忽然从窗外无声无息地落入屋内,落在楼望和身后。
楼望和没有回头。透玉瞳在黑暗中微微泛光,他已经看到了地图上倒映出的那个模糊轮廓。
“你的轻功,”他说,“还是这么差。”
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嗓音:“不是轻功差。是故意让你发现的。”
楼望和终于转过身来。
来人身形修长,一袭玄衣,面戴半张银质面具,只露出一双极深极冷的眼睛。
“夜一。”楼望和唤出了来人的名字,“我托你查的事,有结果了?”
夜一是夜郎府的情报头子,曾经欠楼和应一条命。从那以后,他就成了楼家在暗处的耳朵和眼睛。三年前他在曼德勒隐居,若非万不得已,楼望和绝不会动用这颗棋子。
夜一在桌边坐下,自顾自倒了一杯茶,却没喝。他把茶杯在手里转了转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最近是不是开过瞳?”
楼望和目光微动。
“透玉瞳的反噬每开一次就深一分。你在上一个矿口已经开过一次了,昨晚又开了一次,再开,眼脉会断。我不是吓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楼望和的声音没有波澜。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夜一不再多说,缓缓道,“野人山。
“两件事。第一件,黑石盟在野人山有三座注胶玉作坊,不是你猜的,是板上钉钉的事。位置我都画在图上了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羊皮纸,摊在桌上。纸上画着野人山的地形,三处打了叉。
楼望和低头去看。夜一忽然伸手按住了那张图。
“第二件。野人山的三座作坊里头,有个地方叫鬼哭窑。牢里关着一个人。他们已经关了他七个月了。”
他抬起眼,看着楼望和。
“这个人姓沈,叫沈鹤亭。”
楼望和猛地抬头。
沈鹤亭。
沈清鸢的亲二叔。五年前沈家灭门案中,所有人都以为他也死了。
“沈家灭门那天,沈鹤亭把沈清鸢从后门送出去,自己折返回去拿弥勒玉佛——佛和秘纹不能落进黑石盟手里。”夜一的声音平静如水,像在说一桩无关紧要的往事,“他拿了佛。但没能出来。”
楼望和只觉得胸口有一团东西在烧,烧得他喉咙发紧。但他没动,也没急着说话。他低下头,再用目光去看那张图上的“鬼哭窑”,把它刻进脑海里——每一个叉,每一条山道,都刻进去。
“为什么现在告诉我?”
夜一沉默了很久,久到烛火都短了一截。
“因为黑石盟已经知道他活着。七天之内他们一定会把他转移,或者……”
“或者灭口。”楼望和替他补完了后半句。
他握紧了拳头。但下一瞬,他松开了。他把那张图叠好收进怀里,然后伸手拨了拨烛火,让火光重新亮起来。
“野人山,鬼哭窑。沈鹤亭。”他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。然后他问:“沈家其他人呢?有没有也还活着的?”
夜一没有回答。他的银面具在烛火下泛着冷冷的光。
“沈家正房三十七口人,丫鬟仆役不算在内,活口只有两个。”他最终说出了口,“一个是你身后的沈小姐,一个是被关在鬼哭窑里的沈鹤亭。其余的,全没了。”
楼望和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夜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剧烈摇晃,影子在墙上疯狂地抖动。
但他的手是稳的。他的声音也是稳的。
“我去。”
“你不能去。”夜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“你刚才当着全曼德勒玉商的面立了七日之约。你现在走,楼家的铺子怎么办?”
“所以拜托你。”
夜一愣住了。
楼望和转过身来,看着这个戴银面具的人。他的瞳中,金光再次亮起,比烛火更亮,比月光更冷。
“七日内,拔掉曼德勒的钉子。你帮我。幕后的鸦先生,也请你一并留神。”
夜一沉默了很久,久到烛火又短了一截。
然后他站起身,一口喝掉那杯已经凉透的茶。
“记住,”他说,“我只帮你到还完你爹那条命为止。”
话音刚落,他的人已经消失在窗外。
江风再次灌入,吹得窗帘猎猎作响。
楼望和独自站了片刻,随即走到桌前坐下,从抽屉里摸出纸笔,开始写信。
墨已研好。他下笔很快——
清鸢:
沈二叔还活着。在野人山。我去带他回来。
只写了这三行。没有解释,没有理由。
他把信封好,放在沈清鸢的房门口。
至于他自己的东西,没什么好收拾的。几件换洗衣裳,一把短刀,一壶水。够了。
子时三刻,曼德勒城门已经关了。他从城墙豁口翻出去。七八米的墙,他花了三息翻到顶。月光照在墙头上,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被夜色吞没的城市——铺子在后,沈清鸢在后,一切他想要守住的东西都在身后。
他没有回头太久。只是那么一眼。
四下无人。远处野狗在叫,伊洛瓦底江在夜色里流淌,水声哗哗,像是这座老城沉闷的鼾声。风从山口灌下来,吹得路边的灌木伏低了身子。
他把包袱往肩上紧了紧,翻过城墙,朝北去了。
与此同时。
沈清鸢的房门始终关着。月光从窗棂缝隙挤进来,照着一个坐在床边的人影。她手里捏着那封信,指尖沿着封口来回摩挲,却一直没有拆。
她已经这样坐了一刻钟。
仙姑玉镯在腕上微微发烫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镯子内侧沁出一缕几不可察的青光,温温的,像谁的手握住了她的脉搏。
她终于拆了信。
就着月光读完那三行字,她的手指在“二叔”两个字上停了很久。然后她起身,走到衣架边,拎起早已叠好的外袍往肩上轻轻一搭,推开后窗的一条缝隙。院墙下的阴影里,阿蛮向她递来一个肯定的眼神,怀里抱着那柄用布缠了又缠的宽刃刀。
她小腹上的绷带底下,昨夜刚换过药的那道伤还在隐隐作痛,可她扣外袍的手指没有一丝犹豫。
三息后,窗台轻轻一响,她已落在后巷的青石板上,比月光还轻。
不到一炷香的工夫,秦九真也收到了阿蛮留下的口信。他把烟斗往桌上一磕,提起床底下的铁棍便往城北渡口赶。渡口空空荡荡,只有水波拍着木桩,他站在晨雾里焦躁地张望了一会儿,终于在栈桥尽头看见了半个清晰的靴印,嘴角扯了扯,旋即又沉下脸来。
晨雾还没散尽,三道身影已先后没入江岸深处。
方向西北。目标——野人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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