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92章 老狐狸的算盘,珠子崩了一地 (第2/3页)
你知道孟家出了什么事吗?”
“知道。”老人拿起船桨,慢慢划动,“孟家的天,要变了。”
乌篷船离了岸,顺着江水往下漂。老人的桨划得很轻,一下,又一下,不急不慢。
“说来听听。”秦九真说。
老人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这个人,说话不怎么客气。”
“我这人就这样。”秦九真把镔铁棍横在膝盖上,“你要是想听客气话,找错人了。”
“巧了。”老人笑了,“我也不怎么会说客气话。那我就直说了——孟长河要死了。”
孟小石腾地站起来,头撞在船篷上,砰的一声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坐下。”老人头也不抬,“船小,翻了你们都得下水。”
孟小石慢慢坐下来,眼睛死死地盯着老人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在这个渡口撑了三十年船。孟家的人来来去去,都要从我这条船上过。”老人的桨在水里划出一道弧线,“这半个月,先是孟家的伙计们一个一个往外跑,后来是外面的人一批一批往里进。进去的多,出来的少。昨天那两个人进去的时候,我就知道不对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们身上有一种味道。”
“什么味道?”
“死人的味道。”老人的声音很平淡,好像在说今天的江水涨了几寸一样平常,“我在江上见过太多死人,那种味道,隔着三里地我都能闻出来。那是邪玉的味道。”
沈清鸢和楼望和对视了一眼——虽然楼望和看不见她的眼神,但他感觉到了她的呼吸忽然变重了。
“你说的那两个人,穿什么衣服?”沈清鸢问。
“黑衣服。领口绣着一块石头的纹样。”
黑石盟。
“孟长河呢?”楼望和问,“他现在怎么样了?”
“还活着。”老人说,“至少昨天还活着。夜里我听见孟家院子里有人在哭,哭了一整夜,到天亮才停。如果人死了,就不会哭了。人死了一了百了,只有活着的人才需要哭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江面,声音没有一丝波澜。
一个在江上撑了三十年船的人,见过的事情太多了。水涨水落,人来人往,生生死死,在他眼里大概都跟江水一样——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,没什么稀奇的。
“你昨天为什么不提醒那两个人?”秦九真问。
“我为什么要提醒?”老人反问他,“我只管撑船,不管闲事。你们要过江,我就送你们过江。你们要去送死,我就送你们去送死。这是我的本分。”
“那你刚才为什么问我们要不要回头?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桨在水里又划了一圈,一圈,又一圈。
“因为这个瞎子。”他终于开口了,下巴朝楼望和的方向扬了扬,“一个瞎子,不在家里好好待着,跑到这种地方来。要么是傻子,要么是真有什么事。我这辈子最佩服的,就是明明看不见还要往前走的瞎子。”
楼望和笑了。
笑得很大声,笑得眼睛上的黑布都在抖。
“老人家,你这句话,我收下了。”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船舱的木板上,“这是船钱。”
老人低头看了一眼。
不是银子。
是一块玉。一块还没有打磨过的原石,只有拇指大小,通体碧绿,在昏暗的船舱里发着幽幽的光。
“玻璃种。”老人拿起来看了看,又放下了,“你知道这块石头值多少钱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够买十条这样的船。”
“那就当是十条船的船钱。”楼望和说。
老人看着楼望和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好奇,又像是惋惜。
“你说你一个瞎子,怎么就知道你拿出来的是哪块石头呢?”
“因为我摸过。”楼望和说,“瞎了以后,我发现手比眼睛好用。眼睛会骗人,手不会。”
老人把玉收起来,揣进怀里。然后他拿起船桨,用力一划。
乌篷船破开浑黄的江水,向着对岸驶去。
“孟家后院有一条暗渠,通到河边。暗渠的入口藏在芦苇荡里,外人找不到。”老人的声音变得很低,低得只有船舱里的人能听见,“到了对岸,沿着河往下游走半里地,看见三棵歪脖柳树,就进去。柳树后面的芦苇比人还高,里面有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这么多?”孟小石惊讶地看着他。
老人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把斗笠往下压了压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船头撞在岸边的石头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秦九真第一个跳上岸,然后是孟小石,然后是沈清鸢。楼望和最后一个下船,脚踩在石头上的时候,滑了一下。沈清鸢伸手扶住他。
“小心。”
“已经小心了。”楼望和站稳了,回头朝船的方向点了点头,“老人家,多谢。”
老人没有回话。乌篷船已经离了岸,顺着江水往下漂。远远地,他们听见老人唱起了歌。唱的什么听不太清,调子拖得很长,像是在送人,又像是在招魂。
“走吧。”秦九真扛起镔铁棍,“找柳树去。”
沿着河往下游走了不到半里地,果然看见了三棵柳树。柳树很老了,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,歪歪斜斜地长在水边上,枝条垂进水里,随着水流一荡一荡。
芦苇比人还高,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。风一吹,芦苇穗子就摇,摇出一片白色的波浪。秦九真用镔铁棍拨开芦苇,里面果然有一条路。说是路,其实就是一条被人踩出来的泥径,窄得只容一个人走。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芦苇忽然到了尽头。眼前出现了一道灰色的砖墙,墙上爬满了青苔。墙根下有一个半圆形的洞口,被铁栅栏封着。铁栅栏已经锈得不成样子,上面的锁早就坏了。
孟小石伸手一推,铁栅栏就开了。
“这里以前是用来排水的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小时候我经常从这里溜出去玩。福叔每次都守在这儿等我回来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暗渠很窄,要弯腰才能通过。脚下是淤泥,踩上去软绵绵的,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。头顶上不断有水珠滴下来,又冷又腥。
楼望和走在最中间,沈清鸢在前面牵着他的手,秦九真在最后面断后。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——对楼望和来说这倒是没有区别,可是对其他人来说,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。
走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,前方出现了光亮。
孟小石推开头顶的一块木板,爬了出去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
安静得不正常。
孟家是大户人家,以前这个时候,院子里应该有伙计在搬石头,有账房在打算盘,有厨娘在择菜。可是现在,什么都没有。
院子里的花木没有人修剪,长得乱七八糟。一棵老桂花树的枝丫伸到了回廊里,地上落满了枯叶,踩上去沙沙响。
正厅的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线光。
“有人吗?”孟小石喊了一声。
没有人回答。
秦九真握紧了镔铁棍,一步一步走上台阶,推开正厅的门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正厅里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老人,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袍,坐在太师椅上。头发全白了,可是梳得很整齐。脸上的皱纹很深,可是眼睛很有神。
孟长河。
他坐在那里,像一座山。
桌子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,茶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。两个茶杯,一杯满的,一杯空的。
“来了。”孟长河的声音很稳,稳得不像是快要死的人,“比我想的晚了一点。”
“路上遇到了一点事。”楼望和走进正厅,在孟长河对面坐下来。他没有摸索,直接就坐了下去,好像那双瞎了的眼睛依然能看见椅子的位置。
孟长河看着他眼睛上的黑布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茶壶,给空杯斟满了茶,推到楼望和面前。
“喝茶。”他说。
楼望和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好茶。”他说,“水也不错。”
“水是澜沧江的水,茶是古茶山的茶。”孟长河也端起自己的茶杯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泡这壶茶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上一次跟你父亲喝茶,也是这个茶,也是这个水。那时候你才这么高。”孟长河用手比了一个高度,“现在你比你父亲还高了。”
楼望和放下茶杯。
“孟伯伯,我不是来找你叙旧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孟长河叹了口气,“你们从后院进来的,说明正门已经走不通了。你们走暗渠进来,说明有人告诉了你们暗渠的位置。那个人一定还告诉你们,我快死了。”
“你不快死。”楼望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,“你根本就没病。”
正厅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。
孟长河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的手。”楼望和说,“你倒茶的时候,手很稳。茶杯放在托盘上的声音,不轻不重,刚刚好。一个快死的人,没有这么稳的手。”
孟长河放下茶杯,靠回椅背上。他看着楼望和的眼神变了,不再是长辈看晚辈的慈祥,而是一种评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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