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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苍梧野的葬歌

    第二章 苍梧野的葬歌 (第3/3页)

    “先解决眼前的事。”山海爷爷打断它,看向两头蛇。

    两头蛇的两个头同时低下——不是攻击姿态,而是类似鞠躬的礼节。

    “书魂大人……”

    “您还记得我们……”

    “三百年前……您路过我们的村子……”

    “给我们讲过山外的故事……”

    山海爷爷叹息,眼神里流露出真实的怜悯:“周处、周生。我记得。那时你们还是十几岁的少年,跟着父亲学打猎,箭法已经很准。没想到……”

    他摇摇头,伸出右手食指——那手指看起来是实体,但边缘微微透明,像隔着毛玻璃看人。他用指甲在指腹一划。

    流出的不是血,而是金色的、半透明的光液。那液体像融化的琥珀,散发出温和的暖意。

    第三滴“血”落在镜面碎片上。

    三滴血——红的、红的、金的——在镜面相遇。

    没有融合。

    它们像三颗独立的珠子,在镜面滚动,画出复杂的轨迹。轨迹交错、分离、再交错,最后同时停在镜面正中央的三个点上。

    然后,爆发。

    不是爆炸的爆发,而是光的爆发。镜面射出强烈的、但不刺眼的金色光束,光束投射到两头蛇身上,将它完全笼罩。

    两个头同时发出痛苦的尖叫——不是蛇的嘶鸣,是人的惨叫。

    灰绿色的鳞片开始剥落,大块大块地掉下,露出下面人类的皮肤。蛇身剧烈扭动,从正中间开始撕裂,皮肤、肌肉、骨骼像被无形的手硬生生掰开。裂口处没有流血,而是涌出大量的黑色雾气——那雾气一接触金光就发出“滋滋”的腐蚀声,消散无踪。

    分裂的过程持续了大约十秒。

    十秒里,两头蛇的形态在人与蛇之间反复变幻:有时完全是蛇,有时半人半蛇,最后稳定在两个独立的人形轮廓。

    金光熄灭。

    镜面碎片“咔嚓”一声裂成更小的几块,彻底失去光泽,变成普通的青铜残片。

    地上躺着两个人。

    赤身裸体,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男性,长相一模一样,清秀的脸上还残留着少年气。他们虚弱地喘息,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,但皮肤苍白得不正常,像是三百年没见过阳光。背上、手臂上还残留着部分蛇鳞,像纹身般嵌在皮肤里,但确实是人类的身体了。

    “三百年……”

    “终于……”

    两人同时开口,声音干涩,像锈蚀的齿轮第一次转动。他们对视,愣了几秒,然后突然抱在一起,嚎啕大哭。

    哭声在墓室里回荡,凄厉得让人心碎。

    那不是喜悦的哭,是三百年的委屈、痛苦、绝望,还有最后这一刻解脱的混杂。他们哭到喘不过气,哭到声音嘶哑,哭到蜷缩在地上,像两个回到婴儿状态的人。

    山海爷爷静静看着,没有打扰。

    等哭声渐歇,他才开口,声音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:“周处,周生。听我说。”

    两兄弟抬起头,脸上泪痕斑驳。

    “镜片力量有限,只能暂时分离你们十二个时辰。”山海爷爷说,“时间一到,诅咒会恢复,你们会重新变成两头蛇。要彻底解除诅咒,需要找到完整的分离镜——那东西在季禺国,由三身族守护。”

    “十二个时辰……”哥哥周处喃喃,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——人类的手,五指分明,有掌纹,能握拳。

    “够了。”弟弟周生说,声音很轻,“够了。三百年来,我们共享一个胃,一个心脏,甚至半个脑子。梦里梦见的东西,醒来后发现对方也梦见了。想自杀,另一个头会阻止……现在,哪怕只有一天,能以人的样子……”

    他没说完,但所有人都懂了。

    “你们必须尽快回到族人那里。”山海爷爷说,“苍梧山下应该还有周家的后人。用这短暂的分离时间,完成未了的心愿吧——见见家人,说说遗言,然后……”

    他停住了。

    然后等死。诅咒恢复时,他们会变回两头蛇,而这次分离耗尽了镜片的力量,下次再想分开,恐怕要等下一个三百年——如果他们还活得下去的话。

    兄弟俩互相搀扶着站起来。他们的腿还不习惯直立行走,踉跄了几下才站稳。两人向山海爷爷深深鞠躬,又向林晓风和小羽鞠躬。

    “谢谢……”

    “若有来世……”

    “定报答……”

    他们搀扶着,踉跄地走出墓室,消失在甬道的黑暗里。

    脚步声远去。

    墓室恢复寂静。

    林晓风这才转向山海爷爷,问出压在心头的问题:“您到底是谁?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我父亲……他真的来过这里,对吗?”

    山海爷爷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他走到石台边,轻轻抚过那套帝王服饰,手指划过金线刺绣的日月星辰。那些纹样在他触碰下微微发光,像在回应。

    “我是《山海经》的书魂。”老人终于开口,声音里有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的疲惫,“这本书不是普通的古籍,而是上古文明创造的‘世界备份器’。它记录的不是神话传说,而是真实存在过的、地球的另一个层面——一个与你们世界重叠但不同的维度,也就是这里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,看向林晓风。

    “你父亲,林远征,1987年昆仑科考队的领队。他们不是第一批发现裂缝的人,但是第一批系统研究它的人。你父亲是少数意识到这个世界价值的人——不是资源价值,而是文明价值。山海经世界保存着上古地球的记忆,每一次现实世界的文明轮回,这里都会备份。”

    “文明轮回?”小羽皱眉。

    “就是重启。”山海爷爷神色严肃起来,“现实世界——你们称之为‘现实’的那个维度——每五千年会经历一次文明重置。所有痕迹被抹去,一切重新开始,像沙盘被推平重摆。这是某种高等存在设计的机制,为了防止文明发展到某个临界点后……自我毁灭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用词。

    “但上古有一些存在,他们反抗这个设计。他们认为文明不该被周期性地清理,记忆应该被保存,错误应该被铭记。于是他们创造了山海经世界,作为‘备份库’。帝舜、叔均化为山河,不是为了永生,而是为了加固这个备份库,用他们的意识作为‘锚点’,抵抗重启力量的侵蚀。”

    林晓风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关于“文明循环”的疯狂理论,那些被学术界嗤之以鼻的论文。原来父亲不是在臆想,他在记录真相。

    “黑蛇是什么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重启机制的化身。”山海爷爷说,“或者说,被篡改后的重启机制。原本它只是温和的清理程序,像园丁修剪过长的枝叶。但有人——很可能是当年科考队中的某个人——改造了它。他们给黑蛇植入了‘吞噬’的指令,让它变得极具攻击性。现在它要吞噬的不是过时文明,而是所有文明,包括山海经世界本身。”

    “叛徒是谁?”林晓风追问。

    山海爷爷沉默了。

    他按住额头,虚幻的形体微微波动,像信号不良的投影:“我……不知道。我的记忆不全,很多关键部分被刻意抹去了。书魂的意识依托于书的完整性,但《山海经》本身就不完整——它被撕掉过页,被篡改过内容,被……”

    他忽然僵住。

    眼睛睁大,瞳孔里闪过混乱的画面碎片。

    “我想起来了……一个画面……很模糊……”山海爷爷的声音开始颤抖,“那个人穿着科考队服……深蓝色……胸前有昆仑队的标志……他站在黑蛇面前……黑蛇当时还很小……像条幼蟒……他手里拿着一块发光的晶体……紫色的……像凝固的闪电……”

    画面在老人眼中快速闪回。

    “他把晶体……植入黑蛇额头……黑蛇开始扭曲……变大……眼睛变成血红色……然后那个人……转身……我看到了他的脸……”

    山海爷爷猛地抱住头,发出痛苦的**。

    “不……想不起来……关键的部分被锁住了……有某种力量在阻止我回忆……”

    他的形体开始不稳定,边缘出现雪花般的噪点。双双的三头同时喊:“爷爷!停下!再想下去你会溃散的!”

    山海爷爷喘息着,勉强稳定住形体。他看起来更苍老了,白须都黯淡了几分。

    “抱歉……我帮不上更多。”他虚弱地说,“但有一点可以肯定:你父亲知道真相。他留下来,就是为了阻止那个叛徒,修复被篡改的重启机制。但他失败了……或者说,还没有成功。”

    林晓风的心脏狂跳。

    父亲还活着?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,还在战斗?

    墓室突然震动。

    不是地震,而是从石台下方传来的、有节奏的震动。咚、咚、咚,像心跳,但更沉重,更缓慢。随着震动,石台开始缓缓升起——不是机械的升起,而是像植物生长般,从地面“长”高。

    露出下方一个暗格。

    暗格里没有机关,没有陷阱,只有一卷竹简。

    竹简已经很旧了,捆扎的皮绳几乎要断裂。林晓风小心取出,解开绳结,将竹简在石台上铺开。

    竹片一共十二片,每片宽约两指,长度均匀。上面的字迹比石碑上的更加古老,有些字形已经接近图画。但奇迹般地,当林晓风凝视它们时,那些字的意思直接浮现在脑海里——不是翻译,是理解,像他天生就懂这种文字。

    “告后来者:

    吾舜与叔均,化入苍梧,非为永生,而为镇守。

    黑蛇初醒时,吾等已察其变。有外域之人,携异术篡改天机,欲使重启失控,借机成神。

    对抗需三钥:

    一为巫山黄鸟所守之神药(实为记忆核心),

    二为三身国分离镜(可斩断篡改链接),

    三为……(此处字迹被污损,像是被刻意用血涂抹)

    若汝读此简,说明平衡已濒临崩溃。

    速往巫山,黄鸟知第三钥所在。

    慎记:黑蛇非敌,篡改者为敌。

    然黑蛇已被控,不得不战。

    最后警告:

    当三个身子的人起舞,死者将归来——

    那并非吉兆,而是最终重启的前奏。”

    竹简到这里结束。

    最后一行字仿佛是用鲜血写就,历经千年依然鲜红欲滴。那些血字还在微微蠕动,像有生命一般。

    “三个身子的人起舞……”林晓风念出这句话,感到脊背发凉。

    小羽忽然抓住他的手臂,力道大得让他吃痛:“外面有声音。”

    三人屏息倾听。

    墓室外的森林里,传来歌声。

    不是一个人的歌声,而是数百人的合唱,音调诡异,忽高忽低,忽男忽女,最可怕的是——所有声音完全同步,像一个人在用自己的几百个喉咙同时歌唱。伴随歌声的,还有沉重的、整齐的脚步声,像是很多双腿在以完全相同的节奏踏步。

    歌声越来越近。

    歌词是一种古老的语言,林晓风听不懂,但能感受到其中的韵律——那不是欢庆的歌,是挽歌,是葬歌,是给将死之世界送行的哀歌。

    山海爷爷脸色大变。

    “三身国的人……他们怎么会离开领地来到苍梧?他们应该在季禺之野守护分离镜才对!”

    “死者将归来……”林晓风想起竹简警告,“难道是指……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墓室入口被堵住了。

    不是被人用石头堵住,而是被“生长”的岩石封死。黑色的石材像活物般蠕动、延伸,从甬道两侧向中间合拢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只用了三秒,入口完全消失,变成一面光滑的墙壁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墓室四壁开始渗出液体。

    不是水,是粘稠的、暗红色的液体,带着浓烈的铁锈般的血腥味。液体从墙壁内部涌出,像伤口在流血,在光滑的墙面上流动,组成文字——

    正是竹简上那句警告:

    “当三个身子的人起舞,死者将归来。”

    但这次,多了后半句。

    血字继续流淌、延伸:

    “第一个归来者——周处周生兄弟,你们分离的时间到了。”

    字迹完成的同时,墓室外传来两声短促的惨叫。

    是男人的声音,年轻,绝望,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是周处和周生。他们才离开不到十分钟。

    然后,石门从外部被暴力砸响。

    不是撞击声,是拍打——很多只手在同时拍打石壁,节奏整齐得可怕:啪、啪、啪,每一下都让整个墓室震颤。墙壁开始出现裂纹,细密的裂缝如蛛网般蔓延,石屑簌簌落下。

    山海爷爷急忙翻开《山海经》——书一直悬浮在他身侧,像忠实的仆从。书页飞快翻动,最后停在某一页,上面绘着墓室的简图,一个红点在某个位置闪烁。

    “快!墓室还有另一个出口,在帝舜衣冠下面!”老人急喊,“我早该想到的——衣冠冢,衣冠冢,真正的出口就在衣服里!”

    林晓风冲到石台边,掀开那套帝王袍服。

    下方石板果然有缝隙,是很隐蔽的拼接缝,被衣服的金线刺绣完美掩盖。他和小羽合力撬开——石板比想象中轻,像空心的——露出下方一个竖井。

    井口直径仅容一人通过,深不见底,从深处吹上来的风冰冷刺骨,带着一种……活物的气息。

    不是野兽,也不是人,是更古老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跳下去!”山海爷爷催促,“我会暂时封印这个墓室,给你们争取时间!”

    拍门声越来越响,石门已经开始龟裂,一道道裂痕如闪电般蔓延。门缝处,有什么东西在往里挤——不是手,是某种肉色的、柔软的肢体,表面布满吸盘。

    林晓风不再犹豫。

    他率先跳入竖井。

    下坠。无止境的下坠。风声在耳边呼啸,手电光在急速下坠中变成一条扭曲的光带。他看见井壁不是岩石,而是……骨骼?巨大的、石化了的骨骼,一根接一根排列成环,形成这口竖井。骨头上刻满了符文,那些符文在黑暗中发出幽蓝的光。

    上方传来小羽跳下的声音。

    然后是三声短促的“叽叽”——双双的三个毛球形态被扔下来。最后,《山海经》飞入竖井,书页在风中哗啦作响,山海爷爷的声音从书中传来,像隔着很远的距离:

    “去巫山……找黄鸟……小心三身……”

    声音被风声撕碎。

    在他们消失的瞬间,上方墓室的石门彻底破碎。

    涌入墓室的不是人,也不是野兽,而是……

    三个身体连在一起的“人”。

    他们有六条手臂,三个头,共享一个腰身以下的部分——不是三个独立的人被缝合在一起,而是一个完整的存在长了三个上半身。每个头都是正常的人脸,但表情完全同步:同样的微笑,同样的眼神,同样的嘴唇开合。

    三个头都在唱歌,六条手臂在舞动,动作整齐得像同一个人在操控三个木偶。

    他们涌入墓室,看见空了的竖井,三个头同时停止歌唱。

    中间的头开口,声音三重叠加,像三个人在同时说话,但音调、节奏、停顿完全一致:

    “跑了。”

    左边的头:“但留下了痕迹。”

    右边的头:“追到巫山,黄鸟守不住。”

    三身人走向竖井。

    他们没有跳下,而是开始——溶解。

    皮肤、肌肉、骨骼,像蜡烛般融化,变成粘稠的、肉泥般的物质,颜色是病态的粉红。三个身体融化成一体,像一大滩会动的血肉,顺着竖井壁流下,速度极快,像瀑布倒流。

    粘稠物流动时,三个头还浮在表面,依然在微笑。

    墓室恢复死寂。

    只有石台上,帝舜的衣冠无风自动,袖口轻轻飘起,仿佛在叹息。

    而墙上的血字,又多了新的一行。

    血液从旧字迹中分流,蜿蜒流淌,组成新的句子:

    “第二把钥匙已入场。

    游戏,进入第二阶段。

    赌注:两个世界的存续。

    玩家:篡改者,守护者,还有……

    意外变量。”

    血字完成后,开始蒸发。

    不是干涸,是真正地蒸发成血雾,弥漫在墓室里。血雾中有细碎的画面闪烁:巫山的云雾,八个悬浮的斋舍,深渊中蠕动的黑色山脉,还有……一个女人的背影,站在第三斋舍的窗前,回头。

    画面一闪而逝。

    血雾散去。

    墓室彻底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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