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苍梧野的葬歌 (第1/3页)
第三节:坠落与新生
林晓风在不断下坠。
时间感在这里是混乱的。可能只过了几秒,也可能过了几个小时。竖井深得超乎想象,手电光往下照,只能看见无尽的黑暗,和井壁上那些巨大的、石化骨骼的幽蓝符文。
风声呼啸,但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——很稳,没有加速。好像身体已经接受了这种无止境的下坠,把它当成了新的常态。
上方传来小羽的声音,被风扯得断断续续:“……抓紧……书……”
林晓风低头,发现《山海经》悬浮在他胸口,书页在风中纹丝不动,像被无形的力场保护着。他伸手抓住书,入手温热,书页自动翻开。
新的文字正在浮现。
不是浮现,是生长——墨迹从纸面渗出,勾勒出地图的轮廓。巫山的地形,八个悬浮在空中的斋舍,云雾缭绕的深渊,还有深渊底部那条蠕动的、标注为“黑蛇(幼体?)”的黑色山脉。
地图旁边有一行小字,墨迹很新,像刚写上去:
“你的母亲,在第三斋舍等你。”
母亲?
林晓风愣住。他的母亲在现实世界,在他十二岁那年因病去世,葬在城郊的公墓。每年清明,他都会去扫墓。母亲怎么可能在这里?在这个扭曲的、变异的世界里?
除非……
父亲当年不是一个人来的。
科考队有七个人,照片上除了父亲,还有三男三女。其中一位女性队员很年轻,扎着马尾,笑起来有酒窝。父亲很少提科考队的细节,但林晓风记得,家里有一张泛黄的合影,背面写着名字:林远征、陈素云、赵建国、王丽华……
陈素云。
那是母亲的名字。
林晓风的心脏开始狂跳。如果母亲也来过这里,如果她没有死在现实世界的医院里,如果……
不,不可能。他亲眼看见母亲被推进火化炉,亲手捧回骨灰盒。那是真实的,不是梦。
除非……死去的那个,不是真正的母亲。
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。
下坠突然减速。
不是撞到东西,而是周围的气流变了。风从向上吹变成向四周扩散,下坠速度急剧减缓,像落入粘稠的液体。林晓风看见井壁在变化——石化的骨骼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光滑的、半透明的晶体壁,壁后有光在流动,像地下河流。
然后他“掉”出了竖井。
不是坠落到底,而是从出口滑出,落进一片柔软的、温热的东西里。
是水。
但不是普通的水。液体呈淡金色,温暖如体温,散发着奇异的香气——像檀香混合了某种草药,还有一点蜂蜜的甜味。液体有浮力,林晓风浮在表面,发现自己在一个巨大的地下湖泊里。
湖泊呈圆形,直径至少百米。穹顶是发光的晶体,光芒经过晶体折射,在水面投下七彩的光斑。湖水不深,能看见底部——那不是沙石,而是一片片巨大的、半透明的“鳞片”,每片都有桌面大小,整齐排列,随着某种节奏微微起伏。
像某种生物在呼吸。
小羽落在他旁边,溅起金色水花。她咳嗽着浮出水面,残翼被液体浸湿,羽毛贴在一起,看起来更破碎了。
“这是……哪里?”她环顾四周。
双双的三个毛球也掉下来,在水里扑腾,发出“叽叽”的抗议声,然后合并成三头身。山海爷爷的形体从《山海经》中飘出,落在水面上——他没有沉下去,而是像羽毛般浮着。
“忘川之泉。”老人说,声音里带着感慨,“或者说,备份池。山海经世界所有重要的记忆,最终都会流入这里,沉淀在湖底,成为世界的一部分。”
他指向湖底那些巨大的鳞片:“那些是‘记忆基板’。每一个鳞片存储着一个文明的片段,一个时代的剪影,或者……一个重要人物的生平。”
林晓风看向湖底。最近的一片鳞片下,隐约有画面在流动:一群人围着篝火跳舞,动作古朴,脸上涂着油彩。那是某个失传部落的祭祀仪式。
“我们怎么会掉到这里?”小羽问。
“竖井是双向通道。”山海爷爷说,“一端在帝舜墓,一端在忘川泉。这是上古设计的紧急撤离路线,只有书魂知道。三身人应该暂时追不上来——他们无法通过记忆净化池。”
“净化?”
“忘川之水能洗去‘污染’。”山海爷爷沉声说,“黑蛇的力量,篡改者的印记,还有……一些不该存在的诅咒。在这里浸泡足够久,甚至能让变异生物暂时恢复正常。”
他看向小羽的翅膀。
那些破损的羽毛在金色液体中微微发亮,焦黑的边缘似乎在……生长?不是长出新的羽毛,而是伤口在愈合,污渍在溶解。小羽也感觉到了,她惊讶地看着自己的翅膀,试着扇动——动作比之前流畅了一些。
“但你们不能久留。”山海爷爷继续说,“忘川之水净化污染的同时,也会‘淡化’记忆。泡太久,你会忘记自己是谁,为什么来这里,最终融入湖水,成为新的记忆基板。”
林晓风立刻向岸边游去。
湖泊边缘是光滑的晶体滩涂,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。他爬上岸,身上的金色液体迅速蒸发,不留水渍,只在皮肤上留下一层淡淡的、温暖的感觉,像刚晒过太阳。
小羽和双双也上岸。山海爷爷飘到岸边,形体比之前凝实了一些,忘川之水似乎在补充他的能量。
“看那里。”小羽忽然指向湖泊对岸。
对岸的晶体壁上,有一扇门。
不是雕刻的门,是自然形成的晶体裂隙,形状规整得不可思议,像有人用激光切割出来的。门内是向上的阶梯,同样由晶体构成,阶梯上刻满了符文——和井壁上的同源,但更复杂。
“通往巫山的路。”山海爷爷说,“巫山不是一座山,是一片悬浮在空中的领域,由八个斋舍组成,黄鸟守护着那里。从忘川泉到巫山,需要爬三千级‘天梯’——每一步都会考验你的记忆。”
“考验?”林晓风问。
“天梯会读取你的记忆,用它作为‘燃料’驱动。记忆越强烈,爬得越快;记忆越模糊,爬得越慢。如果爬到一半记忆耗尽……”山海爷爷顿了顿,“你会从梯子上掉下来,落回忘川,然后忘记一切,重新开始爬——无限循环,直到彻底融入这个世界。”
林晓风握紧《山海经》。
“我必须去。”他说,“我母亲……可能在那里。还有第三把钥匙。”
小羽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最终她点头:“我跟你去。羽民国的誓言:救命之恩,以命相报。你救过我,我陪你走到最后。”
“叽叽!”双双的三头齐声,“我们也去!爷爷去哪我们去哪!”
山海爷爷微笑,那笑容里有欣慰,也有深藏的忧虑。
“那就出发吧。”
他们绕湖走到对岸,来到晶体门前。门内吹出温暖的气流,带着草木清香。阶梯向上延伸,消失在云雾中——真的云雾,白色的、湿润的雾气笼罩着阶梯的上半部分,看不见尽头。
林晓风踏上第一级台阶。
脚落下的瞬间,台阶亮起柔和的蓝光。他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:五岁生日,母亲给他做了一个简陋的蛋糕,奶油涂得歪歪扭扭,但笑得很开心。
画面一闪而过。
第二级。蓝光稍亮。画面:小学第一次考满分,父亲摸他的头,说“像我儿子”。
第三级、第四级、第五级……
记忆如走马灯般闪现。有些清晰,有些模糊,有些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忘了。每一次闪现,台阶就亮一点,他的脚步就轻快一点。
小羽跟在他身后。她踏上的台阶亮起的是淡金色的光——羽民国的记忆:飞翔的训练,族人的歌声,母亲教她辨认草药……还有,一些黑暗的画面:黑色的影子掠过天空,族人惨叫,翅膀被撕碎……
她咬紧牙关,继续向上。
双双就比较有趣了。三个毛球形态滚上台阶,每滚一级就亮起三种不同颜色的光:红的、绿的、蓝的。闪现的画面都是碎片:啃书页(山海爷爷的怒吼)、偷吃贡品(被香客追)、躲在经卷里睡觉(梦见自己变成了龙)……
山海爷爷没有爬梯子。
他飘在旁边,身体逐渐透明,最后完全融入《山海经》中。书悬浮着,自动翻页,为林晓风照亮前路。
爬了大约五百级,考验来了。
台阶不再是单纯的闪现记忆,而是开始“提问”。
林晓风踏上第501级时,台阶没有立刻亮起。一个声音——分不清男女,古老而平静——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:
“你为何而活?”
林晓风愣住。
为何而活?为了找到父亲?为了回家?为了……搞明白这个世界到底怎么回事?
他还没想好答案,台阶就开始吸收他的记忆——不是闪现,是抽取。他感到一阵眩晕,像有人用吸管在吸他的脑髓。一段记忆被强行抽离:大学毕业论文答辩的那天,他紧张得手心出汗,但教授们最后都笑了,说他做得不错。
记忆被抽走,台阶亮起。
但那段记忆变得模糊了。答辩的具体问题是什么?教授们长什么样?答辩教室的窗帘是什么颜色?想不起来了。
“回答错误。”脑海里的声音说,“继续。”
第502级。同样的问题:“你为何而活?”
林晓风咬牙。这次他试着在心里回答:为了弄清楚真相。
台阶没有立刻反应。几秒后,开始抽取另一段记忆:初恋。高中时隔壁班的女生,他们一起在图书馆自习,她借给他一支笔,笔杆上贴着小猫贴纸。后来她转学了,再也没有联系。
记忆被抽走,台阶亮起。
初恋女生的脸变得模糊,只记得她很爱笑,但具体笑起来的样子……忘了。
“回答不完整。”声音说,“继续。”
林晓风意识到,这不是普通的问答。天梯在逼他思考一个他从未认真思考过的问题,并用他的记忆作为思考的代价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小羽在他下方大概三十级的地方,脸色苍白,脚步虚浮。她也在经历同样的拷问。双双更惨——三个毛球已经不会滚了,瘫在台阶上,三头同时发出痛苦的呜咽,像被掏空了。
“不能停。”山海爷爷的声音从书里传来,“停下来超过一分钟,天梯会判定你放弃,把你扔下去。”
林晓风深吸一口气,继续向上。
第503级。“你为何而活?”
这次他没有急着回答。他闭上眼睛,让问题在脑海里回荡。
为何而活?
为了找到父亲?是的,但不止。为了回家?是的,但回家之后呢?继续过平凡的生活,假装这一切没发生过?
不。
他想起帝舜衣冠上的字:“守护天地平衡”。想起两头蛇兄弟三百年的诅咒。想起视肉守护的记忆。想起山海爷爷说的“备份库”。
这个世界在崩坏,有人想毁掉它。而他的父亲,可能还在这里的某个地方,试图阻止这一切。
“我……”林晓风在心里说,“我想知道真相。我想阻止那些想毁掉这个世界的人。我想……守护一些东西。哪怕我还不完全清楚那是什么。”
台阶亮起。
这次没有抽取记忆。蓝光温暖而稳定,像在认可他的答案。
林晓风踏上一级。问题变了:
“你愿意为守护之物付出什么?”
“一切。”他几乎没有犹豫。
台阶亮起更强烈的光。一段记忆主动浮现——不是被抽取,是礼物。他看见父亲最后一次离家前,深夜在书房整理资料。那时他假装睡着,偷偷从门缝看。父亲在台灯下工作,背影疲惫但坚定。最后父亲合上笔记本,轻声说了一句话,当时林晓风没听清,但现在,在这天梯上,他“听”清了:
“有些事,总得有人去做。”
画面消失。
林晓风感到眼眶发热。他继续向上,脚步更稳了。
问题一个接一个,越来越深入,越来越尖锐。但林晓风不再恐惧。他认真思考每一个问题,给出内心真实的答案。有些答案让他付出记忆,有些答案得到记忆的馈赠。到后来,他发现自己不是在“损失”记忆,而是在“整理”记忆——忘记了一些琐碎,但核心的东西更清晰了。
一千级。两千级。
小羽追上了他。她的脸色依然苍白,但眼神坚定了许多。羽民国的记忆让她付出了代价——她忘记了母亲教她的那首歌的具体旋律,但记住了母亲说的一句话:“翅膀断了可以再长,心死了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双双也重新合并,三头垂着,但还在爬。它们的记忆本来就碎片化,被天梯一折腾,反而更纯粹了——现在它们只记得三件事:要帮爷爷,要保护书,要跟着林晓风。
两千五百级。
云雾越来越浓,能见度不足五米。台阶开始变得陡峭,几乎垂直。他们必须手脚并用,抓住台阶边缘的晶体凸起向上爬。
两千八百级。
林晓风的手在发抖。不是累,是另一种疲惫——精神上的。天梯的拷问已经结束,但每爬一级,他都能“看见”台阶里封存的记忆:其他爬梯者的记忆。有人成功,有人失败,有人在这里爬了几百年,还在爬。
他看见一个古代方士,爬到两千九百级时,突然忘记了自己为何而来,茫然地站在原地,然后掉下去,消失在云雾中。
看见一个羽民,翅膀完好,却选择爬梯而不是飞——原来天梯禁止飞行,违反者会被直接击落。那羽民爬到两千九百五十级,离顶端只差五十级,却因为想起族人的背叛而心碎,主动跳了下去。
看见一个穿黑袍的人——不是墓室里的那些,是更古老的黑袍,上面绣着星图。那人爬到顶端,推开了门,然后……记忆中断。像被刻意抹去了。
两千九百级。
还有一百级。
但这一百级,是最难的。
台阶不再规整,开始扭曲、变形,像活物的脊椎骨在蠕动。爬上去时,能感觉到台阶在“呼吸”,在“心跳”。每爬一级,都需要用尽全力,不止是体力,还有意志力——台阶在吸收意志,像海绵吸水。
林晓风爬到两千九百五十级时,几乎虚脱。
他趴在台阶上,大口喘息。小羽在他下方,双手抓着台阶边缘,指节发白。双双已经变回三个毛球,被小羽塞在怀里带上来。
“不能……停……”小羽喘着气说。
林晓风点头。他抬头,透过浓雾,隐约看见顶端有一扇门——不是晶体门,是木质的,很古朴,门上刻着一只鸟的浮雕。
黄鸟。
巫山的入口。
他用尽最后的力气,向上爬。
五级、四级、三级、两级……
最后一级。
林晓风的手抓住顶端平台边缘。他用力,把身体拉上去,翻过边缘,瘫在平台上。小羽紧随其后,双双的三个毛球滚出来,摊成三滩。
平台不大,十米见方。中央就是那扇木门,门上黄鸟的浮雕栩栩如生,眼睛是两颗真正的琥珀,在云雾中发出温润的光。
林晓风挣扎着站起来,走到门前。
门上没有把手,只有一行刻字,用的是他能读懂的文字:
“回答最后一个问题,门将开。”
字迹下方,浮现出一行新字:
“如果守护世界需要牺牲你所爱之人,你会如何选择?”
林晓风僵住了。
他想起母亲。如果母亲真的在第三斋舍,如果救她意味着世界毁灭,如果不救她……
不,这问题太残忍。
但天梯在等。他能感觉到,整个阶梯都在注视着他,等待他的答案。这不是假设,是预言——接下来的路,他很可能要面对这样的选择。
小羽走到他身边,轻声说:“无论你怎么选,我都支持你。”
双双的三头也凑过来,用毛茸茸的身体蹭他的腿。
林晓风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了很多:父亲离家的背影,母亲病床前苍白的脸,视肉品尝记忆时的温柔,两头蛇兄弟最后的笑容,山海爷爷疲惫的眼神……
还有帝舜那句话:“山河即我,我即山河。”
守护不是选择题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门上的问题,一字一句地说:
“我会找到第三条路。一条不用牺牲任何人也能守护世界的路。如果找不到,我就创造一条。”
寂静。
然后,门开了。
不是缓缓打开,是突然消失——木质门扉化作无数光点,消散在云雾中。门后不是房间,是一片……天空。
悬浮在空中的山峦,八座斋舍如星辰般环绕主峰,云雾在脚下流淌,阳光透过云隙洒下金色光柱。远处,一只巨大的、金色的鸟在盘旋,它的羽毛如熔化的黄金,尾羽长达数十米,在风中如旗帜飘扬。
黄鸟。
它发现了他们,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,声音穿透云雾,回荡在群山之间。
鸣声中,一座斋舍——第三斋舍——的门开了。
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逆着光,看不清脸。但林晓风认出了那个轮廓,那个他怀念了十二年的轮廓。
女人向前走了一步,踏入阳光。
风吹起她的长发,她的脸在光中逐渐清晰——
确实是母亲。
但又不是。
她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,和去世时一样年轻,但眼神变了——不再是那个温柔的家庭主妇,而是……战士。她的目光锐利如鹰,扫过林晓风时,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:惊讶、愧疚、欣慰,还有深藏的悲痛。
她开口,声音穿过百米距离,清晰地传到平台:
“晓风。你终于来了。”
顿了顿,她补充了一句,声音里有千斤的重量:
“你父亲……还活着。但他快撑不住了。”
“黑蛇的主意识,正在吞噬他。”
---
平台边缘,云雾翻涌。
黄鸟的长鸣还在群山间回荡,像警钟,像战鼓,像这个濒死世界最后的脉搏。
林晓风站在平台边缘,看着百米外第三斋舍门口的母亲。十二年的思念、困惑、愤怒、还有此刻翻涌而上的千万个问题,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风很大,吹得他几乎站不稳。
小羽扶住他的手臂,低声说:“小心。”
她的手指冰凉,但很稳。双双的三个毛球挤在他脚边,三头同时仰着,看着对面的女人,发出困惑的“叽叽”声。
山海爷爷的形体从《山海经》中飘出。他看着对面的陈素云,白须在风中飘动,眼神复杂得像在翻阅一本写满了悲剧的书。
“素云……”老人轻声说,“好久不见。”
陈素云微微点头,动作很轻,但林晓风看见了——她眼里有泪光一闪而过,很快被逼了回去。
“山海前辈。”她的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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