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记忆树下的老人 (第1/3页)
第三节 七天遗忘,七日征程
隧道往地底深处扎。
越走越暗,越走越潮。墙壁从树根变成湿乎乎的岩壁,顶上滴答水。空气里那股甜腻味儿淡了,换成潮湿的霉味和……另一种味儿。
像无数人挤在一起太久,汗味、尘土味、还有种说不清的焦虑。
苏文远走在前面,手里举个发光的石头——不是手电,是某种会发光的矿物。光晕刚好照亮前方三五米的路。
“焦侥国的菌丝网,本质是个神经网络。”老人边走边说,“三千年前,焦侥人发现了一种共生菌类,能和他们的意识直接连。原本是为方便沟通,但后来……”
“后来咋了?”林晓风问。他感觉脑袋有点沉,像刚睡醒那种懵。第二个遗忘在发酵——赤水河初遇的画面,已经只剩轮廓了。
“后来菌类进化了。”苏文远声音低沉,“或者说,被什么东西影响了。菌丝网开始有自主意识,会反过来影响接入者的思维。现在的焦侥国人,一半是人,一半是网的延伸。”
“像蜂巢思维?”
“更糟。蜂巢至少有个统一意志。菌丝网是混乱的,各种意识碎片在里面冲撞。接入时间长了,人会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念头,哪些是网塞进来的。”
隧道开始分岔。苏文远毫不犹豫选左边那条。林晓风注意到,每条岔路口都有记号——用小刀刻在岩壁上的简单符号,有的像箭头,有的像眼睛。
“您常来这儿?”
“来来回回八趟。”老人说,“每次都为找不同的路线。焦侥国深藏地底,入口每月变一次。要不是菌人帮忙,根本找不着。”
话音刚落,前方隧道壁上有东西蠕动。
是菌丝。
白色的,细细的,像蛛网但更密,从岩缝里钻出来,慢慢织成一片网。网中央鼓起个包,渐渐变成人形——个头只有林晓风膝盖高,四肢纤细,皮肤苍白,眼睛大得不成比例。
是个焦侥人。
它张嘴,发出的却是无数人混在一起的声音:
“苏……文远……第八次……来……”
“是第八次了,阿菌。”老人蹲下,平视那小人,“这次带了个重要的人。得借路,去大荒之眼。”
菌人的眼睛转向林晓风。那双大眼里没瞳孔,只有一片浑浊的白,像蒙了雾。
“他……身上……有网讨厌的……味道……”
“记忆果的味道。”苏文远解释,“不死树的产物。菌丝网讨厌它,因为记忆果能让意识独立,抵抗网络同化。”
菌人歪头,像是在听什么。几秒后,它说:“网说……可以过……但得留代价……”
“什么代价?”
“他……七天记忆……中的一天……”菌人指着林晓风,“网要尝……遗忘的滋味……”
林晓风皱眉:“我的记忆?”
“菌丝网以记忆为食。”苏文远站起来,脸色凝重,“尤其是强烈的情感记忆。但让它吃,风险太大——一旦它接入你的记忆,就可能顺着连接反向影响你。”
“有别的路吗?”
“有。硬闯。”老人苦笑,“但那意味着和整个焦侥国开战。网里连着的焦侥人不下十万,虽然个体弱,但数量……”
林晓风想了想,走上前:“你要哪天的记忆?”
菌人眼睛亮了一下:“最怕……的那天……”
最怕的。
林晓风脑子里闪过一堆画面:爹被锁链穿,妈在笼子里嚎,小羽坠地,姚舞被扯开……但最后停在一个场景上。
是七岁那年。
他在家门口玩,妈在厨房做饭。爸出差好久了,说那天回来。他等啊等,等到天擦黑,爸还没回。妈打了十几个电话,没人接。最后门铃响了,他冲过去开门——
不是爸。
是两个穿制服的人,表情严肃,说爸的科考队在昆仑山失踪,搜救队正在找。
那天晚上,妈抱着他哭了一夜。他第一次明白,有些人是可能再也不回来的。
“那天。”林晓风说,“七岁,爸失踪消息传来的那天。”
菌人满意地点头。它伸出手——那手细得像树枝,指尖有微小的菌丝探出,轻轻碰在林晓风额头上。
瞬间,抽离。
不是疼,是空。像有人拿勺子从脑袋里舀走了一块,留下个形状吻合的洞。七岁那天的记忆——从早晨的期待到夜晚的绝望——变得模糊,像隔着毛玻璃看旧照片。细节没了,只剩个大概轮廓。
菌人收回手,它眼里那层白雾泛起涟漪,像在品尝。几秒后,它身体微微发抖。
“苦的……”它喃喃,“人类的怕……是苦的……”
隧道壁上的菌丝网开始收缩,让出一条路。菌人侧身:“走……七天……网不再拦……”
苏文远拍拍林晓风的肩,没说话。两人继续往前走。
穿过这片菌丝区,隧道开始变宽。墙壁上出现人工痕迹——凿出来的阶梯,悬挂的发光苔藓,甚至有些简陋的壁画。画里是小人们在地下生活的场景:种蘑菇,织菌丝,祭祀一株巨大的发光菌类。
“快到焦侥国的居住区了。”苏文远压低声音,“尽量别和他们对视。菌丝网现在允许我们过,但不代表每个个体都乐意。”
果然,前头出现光亮。
是个巨大的地下空洞,少说有几个足球场大。顶上垂下无数发光的菌类,像倒挂的星空。地面是密密麻麻的矮小房屋,用菌丝和石头搭成。成千上万的焦侥人在活动——但怪的是,他们动作整齐划一,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。
更怪的是,他们没声音。
这么多人,该有吵闹声、交谈声、小孩哭笑声。但这儿静得吓人,只有菌丝摩擦的窸窣声,像无数条蛇在草里爬。
林晓风突然觉得头皮发麻。
他看见一个焦侥母亲抱着孩子,机械地摇晃;看见两个焦侥人在交换食物,动作精准得像流水线上的机械臂;看见一群焦侥小孩在玩,但玩法完全一样,连笑的弧度都一致。
“菌丝网在同步他们。”苏文远低声说,“个体意识被压制到最低。这样效率最高——没有争执,没有混乱,但也没有……活着的感觉。”
队伍从居住区边缘穿过。焦侥人们停下动作,齐刷刷转头看过来。成千上万双浑浊的大眼睛,盯着两个外来者。
但没有敌意。
只有空洞的好奇。
林晓风感觉胸口印记在发热——不是警告,是某种共鸣。他低头看,印记的白金色光晕微微扩散,扫过最近的几个焦侥人。
那一瞬间,他“听见”了。
不是用耳朵,是直接响在意识里:
……饿……
……想睡……
……那光……暖……
……我是谁……
……别控制我……
……放我出去……
是碎片,是无数被压抑的个体意识在菌丝网底部挣扎。就像深海底下的暗流,表面平静,底下暗涌不断。
林晓风停下脚步。
“怎么了?”苏文远回头。
“他们……在求救。”林晓风喃喃,“菌丝网底部,还有没被完全同化的意识。他们在喊。”
老人叹气:“我知道。但没办法——菌丝网已经和焦侥国共生三千年。强行切断,可能直接杀死所有接入者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啥?”
“除非有东西能替代菌丝网的连接功能,让他们在保持个体意识的前提下还能沟通。”苏文远看向林晓风胸口的印记,“你的融合印记,理论上能做到——它调和了多种冲突力量,有稳定意识场的特性。但你现在力量不够,覆盖不了十万人。”
林晓风看着那些空洞的眼睛。
第三个遗忘在这时候袭来。
这次忘的是姚舞的名字。
他记得那个三身人少女,记得她的三个头各有性格,记得她帮过自己,记得她渴望分离。但他想不起“姚舞”这两个字了。记忆里只剩下“那个三身人朋友”。
“走吧。”苏文远轻声说,“我们还有自己的仗要打。”
他们穿过居住区,进入另一条隧道。这条更宽,像是主通道。走了一个多小时,前方出现亮光——不是菌类的冷光,是自然光。
出口。
走出隧道的瞬间,林晓风眯起眼。
他们已经在地面上了。
眼前是一片荒原,但和焦土平原不同——这儿有植物,但植物全是黑的。黑色的草,黑色的灌木,黑色的树,叶子像涂了墨。天空是暗红色的,云层低垂,缓慢翻涌。
远处,地平线上,有个巨大的凹陷。
像有颗陨石砸出来的坑,直径至少几十公里。坑边缘光滑得不自然,像是被什么精密工具切割过。坑中央,有东西在发光——蓝白色的,刺眼的光,隔这么远都能感觉到能量波动。
“大荒之眼。”苏文远说,“山海经世界的‘漏洞’,也是通往后台核心的入口。赵天启的大本营,就在那坑底下。”
林晓风盯着那光。
胸口印记在跳,左臂的污染纹路开始发痒,额头两族的祝福徽记微微发烫——所有力量都在对那个方向产生反应。
“还有多远?”
“直线八十里。但中间有‘缓冲区’——赵天启布置的防御层。幻象陷阱,能量屏障,还有他改造的守卫生物。”老人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,翻到一页,“我前七次尝试,最远一次到了坑边,但进不去。屏障需要特定‘钥匙’才能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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