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8章 最后一页 (第1/3页)
“陛下,中条山过不去车。”
裴行俭站在车边上,一只手扶着车辕,另一只手指着南边那道山。
四月廿五,辰时,安邑城南。
中条山横在那儿,东西几百里,山不算高,可山道窄。从安邑往南,翻过山是平陆,平陆往南十里,就是黄河边上的茅津渡。
“车能过几辆?”
“空车能过。”裴行俭说,“装着粮的,过不去。”
“那就卸。”
“卸在哪儿?”
“卸在平陆。”李渊说,“让人背过去。”
三万骑过中条山,走了两天半。
马牵着走,车卸空了拆成板子,人扛着板子,粮一袋一袋背在背上。
山道上有一段只有一丈宽,一边是石壁,一边是沟。
三万人在那一段挤成一条线,一个跟着一个,从早上排到天黑,远远看过去,跟一条爬在山腰上的蚂蚁队似的。
掉下沟去三匹马,死了一匹。
人没死。
倒是有一个突厥兵,背着两袋粟米走那一丈宽的道,脚底下一滑,整个人往沟那边倒,边上的人伸手去抓,抓住了他背上的袋子。
袋子破了。
粟米哗啦啦往沟里倒,人让两只手拽住了胳膊,吊在崖边上,两条腿在空里蹬。
拉上来以后,那兵趴在地上,先不看自己的胳膊,先去看那两个破袋子。
“洒了多少?”
薛礼蹲下去看了看。
“半袋。”
那兵一屁股坐在石头上,拿手捂着脸,哭了。
薛万均走过来,一脚踢在他屁股上。
“哭什么,人没掉下去!”
“半袋粮……”
“半袋粮算什么!”薛万均说,“陛下说了,粮没了去陕州要,人掉下去了,陕州给不了。”
那兵抹了把脸,爬起来,把剩下那半袋背上,接着走。
这一段山道,从卯时走到戌时。
走到山顶的时候,天黑了,三万人在山脊上点起火把,一条火线从山这头拉到山那头,底下平陆县城里的人看见,以为山上着了火,连夜敲锣,全县的人提着水桶往山上跑。
跑到半路,看清是人,吓得又跑回去了。
颉利骑不了马,自己牵着走,走到半山腰坐在石头上直喘,一边喘一边骂。
“你们中原人,为什么要在山里修道。”
“绕过去不行吗。”
裴行俭在旁边答:“绕过去是二百四十里。”
“二百四十里怎么了。”颉利说,“在草原上,二百四十里是三天。”
“在这儿是七天。”
颉利不骂了。
李渊是坐在一张藤椅上过的山。
藤椅是薛万均让人现扎的,两根长杆子,中间绑着椅子,四个突厥兵抬着走。走到那一丈宽的地方,抬椅子的人把椅子放下来,李渊自己走的,走了二百来步,走到腿发抖。
孙思邈不在,没人拦着他。
薛礼跟在后头,两只手一直张着,怕他摔。
“薛礼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师父当年翻这个山没有?”
“俺师父?”
“薛万均。”
薛礼挠了挠头:“俺不知道。”
“武德三年,他跟着秦王从这儿过的。”李渊说,“那一年他二十六。”
“陛下记得这么清楚?”
“朕记得的事多了。”李渊喘了口气,“朕现在就怕记得。”
四月廿七,午时,平陆,茅津渡。
出山口的时候,先看见的是水。
黄河到了这一段,不往南流了,拐了个弯往东去。河面宽,水慢,两岸的滩是黄的,滩上长着一片一片的苇子。
渡口在河的北岸。
茅津渡是老渡口,从春秋时候就在这儿摆渡,南岸是陕州。
薛万均带着三百骑先到的,到了以后半天没回报。
李渊的藤椅抬到渡口的时候,看见薛万均站在水边上,背对着他,一动不动。
“万均。”
薛万均转过身来,脸上的神色很怪。
“陛下。”
“船呢?”
薛万均往河边一指。
渡口的滩上,排着一溜船。
大的小的,渡马的平底船,载人的乌篷船,运货的货船,一条挨着一条,整整齐齐停在岸边,缆绳拴在木桩上,船上还晾着渔网。
数了一下,三十七条。
一条都没少。
“陛下,臣问过渡头的人了。”薛万均说,“前日有敕到陕州。”
“敕上写什么?”
薛万均不认字,答不上来,往旁边一让。
旁边站着一个穿绿袍的,四十来岁,是陕州派来的。
“回太上皇,敕上一共十四个字。”
“念?”
“太上皇所过,渡船、粮草,供给如仪!”
渡口上一片安静。
薛万均站在那儿,半天憋出来一句:“陛下,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放行。”
裴行俭站在旁边,手里还捧着那本账簿,捧着捧着,手就垂下去了。
“陛下,三月十八那道敕,是收船。”
“今日这道敕,是给船。”
“中间隔了四十天。”
李渊从藤椅上站起来,往河边走了几步。
河上没有风,水面平得跟一块摊开的黄布一样,太阳照上去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过了河,是陕州。
往东三百里是洛阳,再往东是汜水、管城,再往东一点,是中牟。
“裴行俭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他知道朕要去哪儿了。”
裴行俭没敢接话。
“他知道了,还给船。”
李渊在河边上站着,站了很久。
“他把刀递到朕手里了。”
这道敕是四月廿三夜里拟的。
拟的时候,两仪殿里只有三个人,李世民、房玄龄、长孙无忌。
房玄龄把那道敕的草稿捧在手里,捧了半天没放下。
“陛下,这道敕一下,太上皇就能过河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“过了河是陕州,再往东是洛阳,洛阳往东……”
“朕知道。”
“那陛下为什么还要给船?”
李世民站在窗户跟前,背对着他们。
“不给,他就在茅津渡上扎着。”李世民说,“扎一个月,扎两个月,三万人吃陕州的粮,河东、河南两道的人心全在他身上。”
“那就调兵。”长孙无忌说,“关中还有十二卫。”
“调兵。”李世民转过身来,“舅舅,你说调多少。”
长孙无忌没答。
“调三万,打不过。调六万,打得过。”李世民说,“打得过以后呢。”
“史书上就一行字:贞观六年四月,帝与太上皇战于茅津,太上皇败。”
殿里没人说话了。
“玄龄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朕问你,太上皇到了中牟,要做什么。”
房玄龄把那张草稿放下了。
“杀人。”
“杀谁。”
“杀去年七月十七在中牟闸动手的人。”房玄龄说,“还有他们背后的人。”
“背后的人是谁。”
房玄龄跪下了。
“陛下,臣去年八月封卷宗的时候,查到第十三页。”
“第十三页上写的是什么。”
“写的是内侍省往洛阳皇庄发过一道符牒。”房玄龄的声音很低,“符牒的编号,臣查到一半,陛下让臣停了。”
李世民站在窗前,很久没动。
“所以朕给船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
“他去杀,杀的是朕不敢杀的人。”李世民说,“朕拦他,朕就是护着那些人。”
“朕放他,天下人会说,皇帝纵容太上皇带胡兵屠世家。”
“横竖都是朕的罪。”
“那陛下为什么选后头这一样。”
李世民看着窗外。
四月的天,宫墙上头一片蓝。
“因为前头那一样,死的是她。”
殿里安静了很久。
“玄龄,去年那卷宗,起出来。”
“陛下要臣送去?”
“送。”李世民说,“原样送,一页不添,一页不减。”
“第十三页后头是空的。”
“就是要空的。”
送敕的中使是当天申时到的。
人是从陕州渡过来的,坐的就是这三十七条船里的一条。下了船,走到渡口的空地上,跪下,从怀里抱出一只木匣子。
匣子是桐木的,不大,上头贴着一道封条。
封条是旧的,发黄,边上卷着。
“陛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