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8章 最后一页 (第2/3页)
下有话!臣原样转奏!”
“说。”
“陛下说,这是去年八月封的卷宗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陛下说,封了九个月,没人动过。”
“再有呢?”
中使伏在地上,声音低下去。
“陛下说,太上皇想看,就看。”
李渊站在那儿,看着那只匣子。
那只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,攥完了松开。
“拿上来。”
薛万均把匣子接过来,捧到李渊跟前。封条是用浆糊粘的,九个月了,一撕就下来了,底下露出匣盖上的一道铜扣。
匣子打开。
里头是一摞卷宗,用麻线穿着,纸边上都发脆了。
李渊坐回藤椅上,把卷宗抱在膝盖上,一页一页往下看。
第一页是中牟县令的呈报,去年七月十八写的。
闸口两岸的苇子,前一日让人割过,割出来七条道,道口朝着水面。
第二页是尸首的清单。
苇子里留下的尸首十一具,都是壮年男子,身上没有身份牌,没有过所,手上有茧,茧在虎口和食指第二节上。
那是常年拉弓的人才有的茧。
李渊的手指头在这一行上停了很久。
“裴行俭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庄客拉弓拉成这样,要拉几年。”
“回陛下,三年起。”裴行俭说,“一天不落,三年。”
“庄子上的人,一年到头要下地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下地的人,三年天天拉弓。”李渊说,“谁管他们的饭。”
裴行俭答不上来。
薛万均站在旁边,看见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字,一个也不认得,只好盯着陛下的手指头看。
手指头走得很慢,走两行停一下,停的时候指甲在纸上压出一道印。
第三页是箭。
从船上、从水里、从死人的身上,一共起出来三百二十七支箭。箭杆是桦木的,箭头是三棱的,箭羽用的是雕翎。
三百二十七支箭,一支一支量过,长短分毫不差。
“雕翎。”李渊说。
“陛下?”裴行俭凑过来。
“民间的箭,用鹅翎、用鸭翎。”李渊说,“雕翎的箭,是军器。”
“这一条,去年八月就写在上头了。”
往下翻。
第四页写的是箭头。三棱箭头的样式,和河东、河南两道的三个作坊对上了。三个作坊,两个在洛阳,一个在汜水。
第五页,查的是作坊。
那两家洛阳的作坊,前年秋天都报了歇业。
汜水那一家没歇业,账上记着,去年四月卖出去三千支箭,买家写的是“郑府”。
李渊的手指头停在“郑府”两个字上。
第六页,查的是郑府。
郑府在荥阳。
后头跟着一行小字:荥阳郑氏,与博陵崔氏、范阳卢氏、太原王氏,世代姻亲。
第七页,是七百个人。
中牟闸两岸,当日用的人,前后有七百。七百人从哪儿来,查了三个月,查出来三条路。
一条是从荥阳的庄子上出的人。
一条是从汴州的几家粮行出的人。
最后一条,是从洛阳北边的一个皇庄出的人。
皇庄。
李渊的手停住了。
“裴行俭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洛阳北边那个皇庄,是哪一年置的?”
裴行俭想了想:“武德五年,是陛下……是太上皇您自己下的敕。”
“管事的是谁?”
“皇庄的监,是内侍省派的。”
李渊没说话,往下翻。
第八页,第九页,第十页。
一页一页看下去,查的是那个皇庄的监,查的是内侍省往洛阳派人的名册,查的是去年四月到七月从长安往洛阳去的所有公文。
看到第十三页。
第十三页的后半截是空的。
纸上写了一半,写到“去年五月十九,内侍省遣人至洛阳皇庄,所持符牒编号……”
就断了。
后头是空白。
再往后,第十四页,第十五页,一直到最后,全是空白的纸。
一个字都没有。
李渊把那摞卷宗从头到尾翻了三遍,翻完了,合上,抱在膝盖上。
渡口上没人说话。
河面上一只水鸟贴着水飞过去,飞到对岸那片苇子里,不见了。
“中使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卷宗到第十三页就断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断?”
中使跪在地上,把头磕下去。
“陛下说了,太上皇要是问为什么断,臣就答一句话。”
“哪一句?”
“陛下说:朕查到这儿,往下就不是臣子的事了。”
渡口上静得能听见水声。
李渊坐在藤椅上,一只手搭在那摞卷宗上,搭了很久。
“往下不是臣子的事。”
李渊说了一遍,又说了一遍。
“那是谁的事?”
中使不敢答。
颉利在旁边站着,听得一头雾水,凑到裴行俭耳朵边上问。
“什么意思?”
裴行俭的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那个皇庄,是武德年间置的。”
“武德年间,长安是太上皇的。”
“查到那儿,查的就是太上皇自己家的人。”
颉利愣了半天,咂了咂嘴。
“你们中原人……”
“别说了!”
四月廿八,卯时,茅津渡。
三万骑渡河,渡了三天。
三十七条船,马一次渡二十匹,人一次渡六十个,船从北岸划到南岸,再划回来。
马不肯上船。
草原上的马没见过这个东西,蹄子一踩到船板,船一晃,马就尥蹶子。头一天上午,光是赶马上船就耗了两个时辰。
后来是颉利想出来的法子:拿布把马的眼睛蒙上,两个人一边一个牵着,一个人在后头推屁股。
蒙上眼就老实了。
“你们中原的船,马不认。”颉利一边蒙布一边嘟囔,“马不认,人也不认。”
船工不够,突厥兵自己上手划,划得歪歪扭扭,第一天翻了一条船,淹死两匹马。
第二天,陕州又调来十九条船和四十个船工。
李渊是第三天过的河。
过河以前,他让薛万均去河上,把那条跟了十五天的船叫过来。
老曹的船从下游划上来,靠在渡口的滩边上。
四个老船工跳下船,跪在滩上。
李渊从藤椅上下来,走到船边上。
“老曹。”
“小人在!”
“你这条船,能过河吗。”
老曹愣了一下:“回太上皇,能过。这河面宽,可水慢,小人划了一辈子,这一段熟。”
“那就划。”
老曹的脑袋嗡的一声。
老曹跪在滩上,抬起头,看见那个老头站在船边上,一只手扶着船帮。
“太上皇……要上船?”
“上。”
“上了船……”老曹的嗓子抖了,“上了船,往哪儿划?”
李渊伸手,往南岸一指。
“往那边。”
老曹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
南岸是陕州,不是关中。
往西三百里才是潼关,潼关再往西一百八十里,才是长安。
“太上皇……”
“陛下让你划到朕上船为止。”李渊说,“朕今日上你的船。”
“你这一趟差事,办完了。”
老曹趴在滩上,脑袋抵着沙子,半天没抬起来。
后来薛万均扶着李渊上了船。
船不大,李渊坐在船舱口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四个老船工一个把舵,三个划桨,船离了岸,往南走。
河心的水不急,船走得稳。
走到一半,李渊回头往北岸看了一眼。
北岸的滩上,三万骑排着队等船,人和马黑压压一片,从渡口一直排到山脚底下。
再往北,是中条山。
山那边是河东,是晋州,是汾州,是太原。
李渊看了一会儿,把头转回来了。
“老曹。”
“小人在。”
“你孙子多大了?”
“九岁。”
“念书没有?”
“念不起。”老曹说,“家里就这条船。”
李渊从袖子里摸了半天,摸出一小块东西,递过去。
那是一块玉,巴掌心那么大,样子很旧,边上磕掉了一块,磕口都磨圆了,跟常年在手里盘着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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