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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72章 盘仓

    第772章 盘仓 (第3/3页)

”

    “太上皇,一个管闸板的,一辈子也到不了仓督。”马德顺说,“牒上的印是真的,小人认印不认人。”

    第二件,去年七月十七,闸是他开的。

    “那天船几时到的?”

    “午时初。”

    “你什么时候知道船要到?”

    “前三天。”

    “谁告诉你的?”

    “三个人。”马德顺说,“五月里就来了,住在城西的驿馆。”

    “三个人里头有一个姓侯?”

    马德顺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太上皇怎么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朕问你,是不是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马德顺说,“姓侯的那个最年轻,三十出头,说话是长安口音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住驿馆,驿馆要验过所。”

    “验了。”

    “过所上写的什么差遣?”

    马德顺跪在地上,咽了一口唾沫。

    “内侍省。”

    帐篷里没有一点声音。

    “过所上写,内侍省遣员往河南道,办采买。”

    “采买什么?”

    “写的是……”马德顺说,“采买木料。”

    “办采买的人,给你送信,让你七月十七午时开闸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开了闸以后呢?”

    “船进了闸口,等水位。”马德顺说,“等水位要半个时辰。”

    “那半个时辰,船停在闸墩西边三丈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这一点,也是他们教你的。”

    马德顺的头磕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太上皇,小人只是开闸的。”

    “小人开闸开了十一年,一年开三百回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让小人在那一天那个时辰开,小人就开了。”

    “小人要是不开,这个闸也有别人开。”

    “小人只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朕知道。”

    李渊坐在马扎上,看着帐篷顶。

    “你只是开闸的。”

    “石老头只是做箭的。”

    “周安只是放人的。”

    “郑六只是送钱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一个一个都只是。”

    帐篷里的灯烧得噼啪响。

    “可她死了。”

    马德顺趴在地上,一声不敢出。

    五月廿二,长安。

    荥阳那张抄件是五月十八到的。

    送来的是崔延年从太原派出的驿卒,走了九天。

    抄件上一共三行。一行是郑家账上那笔京中打点,武德三年起,一年四百贯,给了十三年。一行是那半个印。末一行是裴行俭的署名。

    李世民把这三行看了四遍。

    “玄龄。”

    “臣在。”

    “武德三年,朕在哪儿?”

    房玄龄的头低下去了。

    “陛下那年在洛阳。”

    “在打王世充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李世民把那张纸放下了。

    “一家一年四百贯,五姓七望加起来,一年多少。”

    房玄龄没敢答。

    “玄龄,朕问你。”

    “回陛下,若按五家算,一年两千贯。”

    “十三年。”

    “两万六千贯。”

    殿里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两万六千贯,买的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臣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朕也不知道。”李世民说,“可朕知道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说。”

    “这两万六千贯,不是买官,也不是买地。”李世民说,“买官买地的账,不会这么写。”

    “这一笔,买的是人在宫里头有耳朵。”

    房玄龄跪下了。

    “把这三行,抄给魏征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,魏公那边已经查到内侍省……”

    “朕知道。”李世民站起来,走到窗前头,“他查他的,朕等太上皇的表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怎么知道太上皇要上表?”

    “他把中牟的事办完了,就该回来了。”李世民说,“他办完了不回来,他不会这么一路给朕递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他递一样,是告诉朕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递到最后一样,就该是人了。”

    颉利是五月廿五夜里知道要分开的。

    李渊把他叫到帐篷里,就说了三句话。

    “你带人回定襄。”

    “秋天以前到。”

    “三万人一个不许散。”

    颉利站在帐篷里,半天没吭声。

    从去年十月出定襄,到今日七个多月。

    蒲津、太原、汾州、雀鼠谷、霍邑、晋州、闻喜、茅津、陕州、洛阳、汜水、荥阳、中牟、汴州。

    这一路跟着这个老头走下来,杀过人,推过车,蒙过马眼睛,还学会了不许踩麦子。

    “老李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一个人回长安?”

    “带几十个人。”

    “长安是你儿子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长安是朕的地方。”李渊说,“朕在那儿住了九年。”

    颉利咧了咧嘴,咧完了又收住。

    “你那个儿子,比你狠。”

    “朕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你要是回不来呢。”

    李渊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回不来,三万人在定襄种地,种到秋天收了麦子,谁也别动。”

    “那俺这三万人替你干什么?”

    “替朕把那块地种出来。”李渊说,“朕要是回不来,那块地就是你的。”

    颉利站在那儿,愣了很久。

    后来他走出帐篷,在营门口站了一夜。

    五月廿六,汴州城外。

    盘仓的数、马德顺的口供、荥阳账上那一笔京中打点,三样东西摆在案上。

    裴行俭把笔搁下。

    “陛下,往下怎么走。”

    李渊坐在案后头,很久没说话。

    从太原到汴州,走了三个月。

    太原的谱,汾州的册,闻喜的庄,皇庄的牒,汜水的箭,荥阳的账,中牟的闸,汴州的仓。

    每一样都查实了。

    每一样后头那根线,都往同一个地方去。

    “裴行俭。”

    “臣在。”

    “写表。”

    裴行俭拿起笔,蘸了墨。

    “写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写给皇帝的表。”

    裴行俭的手停在半空。

    “奉诏。”李渊说。

    帐篷里静了三息。

    “陛下……”

    “四月初二那道诏,着太上皇还京。”李渊说,“朕奉诏。”

    “那三万人呢?”

    “诏上说,就地屯驻,听候处分。”李渊说,“照诏上写的办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要带多少人回去?”

    李渊想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带薛万均,带你,带薛礼。”

    “再带几个人。”

    “哪几个?”

    “郑六,马德顺,马德顺一家五口。”李渊说,“还有那块石头上的样箭,闸墩上捡的那块木头,郑家的账,汴州的数。”

    “一样都不许落下!”

    裴行俭把笔放下了。

    “陛下,三万人留在河南道,这一道上的州县……”

    “颉利管。”

    “颉利?”

    “让他带着人往北,回定襄。”李渊说,“秋天以前到,赶得上收庄稼。”

    “他要是不肯呢?”

    “他肯。”李渊说,“他在河南道待着也没羊吃。”

    帐篷外头起风了,吹得帐帘子哗哗地响。

    裴行俭把纸铺开,重新蘸墨。

    “陛下,表上怎么写。”

    李渊坐在案后头,灯光底下那张脸,瘦了一圈。

    “写四个字。”

    “哪四个?”

    “臣李渊。”

    “奉诏。”

    裴行俭一个字一个字写上去了。

    写完了,吹干,捧起来给他看。

    李渊看了一眼,摆了摆手。

    “送长安。”

    “走驿?”

    “走驿。”

    “再加一句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说。”

    李渊往帐篷外头看,外头是黑的,风里全是麦子熟透的味道。

    “告诉皇帝,朕六月到。”

    裴行俭把表封好了,叫人送出去。

    送表的骑兵出营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
    李渊坐在帐篷口,看着那匹马往西跑,跑过麦地,跑进一片白雾里,看不见了。

    薛万均端着一碗粥过来。

    “陛下。”

    “搁着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,俺也问一句。”

    “问。”

    “回了长安,陛下头一个要见谁?”

    李渊没马上答。

    东边天亮了,麦子在雾里,一片一片的黄。

    再过十来天,整个河南道的麦子就都下来了。

    “先见皇帝。”

    “见完了呢。”

    “见完了,”李渊端起那碗粥,吹了吹,“朕就在长安住下,哪儿也不去。”

    “住到什么时候?”

    “住到那个人来见朕为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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