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3章 灞桥 (第2/3页)
“认得。”马德顺说,“去年在汴州见过三回。”
“再见着他,你认得出来吗?”
“认得出来。”
“长什么样?”
马德顺想了一会儿。
“个子不高,白净,眉毛很淡。”
“说话的时候爱笑。”
“笑起来左边脸上有一个坑。”
裴行俭把这几句记下来了。
“还有没有别的?”
“有。”马德顺说,“他的手。”
“手怎么了?”
“他的手,比女人的手还细。”马德顺说,“小人头一回见他的时候,他把过所递给小人,小人接的时候碰了一下。”
“没有茧子。”
“一点都没有。”
李渊坐在灯底下,看了他半天。
“一个三十一岁的男人,手上没有茧子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不骑马,不拉弓,不写字写到起茧。”李渊说,“可他在宫里当差。”
太上皇要回来的消息,六月初十传进长安。
传进来的头一个版本是:太上皇奉诏还京,三万突厥骑留在河南道。
第二个版本是:三万骑已经往北走了,太上皇只带四十个人。
第三个版本最邪乎,说太上皇在汴州杀了一仓的人,粮都喂了狗。
西市的酒肆里,第三个版本传得最快。
城东那几条巷子,这几日的门又开了。
四月里往东跑的那些车,五月末陆陆续续回来了。回来的人说河南道没事,太上皇量粮,不杀人,荥阳郑家还活得好好的。
也有人没回来。
大安宫的门是六月十二开的。
封了八个月的封条揭下来,门轴涩得推不动,拿了三斤油,四个人推了半个时辰才推开。
门一开,一股霉味从里头涌出来。
裴寂站在门里头,看着外头那条街。
街上没人。
“老裴。”萧瑀在后头说,“你站着干什么?”
“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看这条街还是不是原来那条街。”
王珪从东边那排屋子出来了,手里还牵着一个孩子。
门口那两个三月里抱着被子来的,这一日自己卷了铺盖走人。
王珪看着他们走,没说话。
“老王。”裴寂说,“他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封信没写。”
“没写。”
“我那十七家写了。”
王珪牵着那孩子,往院子里走。
“你写了,我没写。”
“往后他问起来,我们两个都不用解释。”
两仪殿里,李世民站在案前头,案上摆着一张纸。
纸上写的是礼部报上来的仪注。
“陛下,太上皇明日到灞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按仪注,太上皇还京,陛下当亲迎于城外。”
“在哪儿迎?”
“灞桥。”礼部侍郎说,“百官列于桥东,陛下立于桥西。”
“太上皇的车过桥,陛下行家人礼。”
李世民看着那张纸,看了半晌。
“家人礼。”
“是。”
“怎么个行法?”
侍郎跪下了:“回陛下,父子之间,当拜。”
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一节,臣不敢定。”侍郎说,“太上皇随行有突厥骑三十,按制,番兵不得入城。”
“让他们入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
“三十个人。”李世民说,“让他们入城,入大安宫。”
“那大安宫的门?”
“开。”
侍郎伏在地上:“臣遵旨。”
侍郎退下去以后,房玄龄从殿角出来。
“陛下。”
“说。”
“魏公求见,在外头候着两个时辰了。”
魏征进来的时候,手里抱着一只匣子。
“臣有一件事,要在太上皇进城之前回。”
“说。”
“臣查的那个人,查出来了一半。”
“哪一半?”
“贞观二年九月,从门下省调入内侍省的流外吏,名册上让人裁了一行。”魏征说,“臣从别处翻出来一条。”
“哪里?”
“吏部的旧档。”魏征说,“流外吏调省,吏部也要留一份副本。”
“副本上写什么?”
“写着姓名。”
魏征把匣子打开,取出一张纸。
“侯文谦,年二十四,寒门,武德八年入门下省为书令史。”
“贞观二年九月,调内侍省,充流外三品,掌文书。”
“侯文谦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今年多大?”
“三十一。”
李世民站在案前头,一只手撑在案上。
“他如今在哪儿?”
“臣查不到。”魏征说,“内侍省的差遣册上,贞观四年以后就没有这个名字了。”
“人没了,名字也没了。”
“可他的俸禄还在领。”
李世民抬起头。
“什么。”
“内侍省每年的俸料账上,有一笔流外三品的俸,从贞观四年领到今年。”魏征说,“领俸的人画押,押不是名字,是一个记号。”
“什么记号?”
魏征把那张纸翻过来。
纸背上画着一个小小的图样。
那是半个印。
六月十四夜里,东宫。
李承乾的腿绑到第八十二天。
还差十八天。
“真人说二十天以后能下地。”武珝把药碗端过来,“明日是第八十三天。”
“孤知道。”
“殿下明日不能去灞桥。”
“孤知道。”
李承乾靠在引枕上,手边上搁着那根枣木杖,杖头包着一圈歪歪扭扭缝起来的皮子。
这根杖在他手边搁了八十二天。
“武珝。”
“臣女在。”
“明日灞桥上,父皇要跪。”
武珝没接话。
“百官都在。”李承乾说,“父皇一跪,这件事就算过去了。”
“过得去吗?”
李承乾看着房梁。
“过不去。”
“那殿下睡吧。”武珝把碗放下,“明日醒了,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。”
六月十五,辰时,灞桥。
长安城东十二里。
桥东列着的是百官。文官在南,武官在北,从桥头排出去二里地。桥西立着的是天子仪仗,旗、扇、华盖,一色的赤。
灞桥东十里,车队停了一刻。
裴行俭捧着一件新袍子过来。
那是潼关守将连夜让人赶做的,紫的,料子很好。
“陛下,换一件吧。”
李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。
青色的,旧了,领口磨得起了毛,下摆上一片泥点子,泥点子是从中条山带下来的,洗过两回,没洗干净。
“不换。”
“陛下,百官都在桥东。”
“百官又不是来看袍子的。”
裴行俭还要说,让薛万均拉了一把。
袍子又抱回去了。
辰时初,东边的道上起了尘。
来的队伍很小。
三十个辫发的突厥骑兵在前头开道,后头跟着一辆旧车,车后头跟着两辆更旧的车,再后头是七八匹马。
一共四十一个人。
百官里头有人伸着脖子数,数完了低下头,谁也没出声。
车到桥东三十步,停了。
李渊从车上下来。
薛万均和薛礼一边一个站在车边上,没动。
桥西,李世民往前走了几步,走到桥心。
父子两个人隔着一座桥站着。
这座桥两个人都走过无数回。武德元年,李渊从这儿进的长安。武德四年,李世民从这儿回的长安,那一回押着王世充和窦建德,桥上桥下挤满了人。
这一回桥上没有人。
李世民先跪的。
跪在桥心,一撩袍子,跪下去,磕了一个头。
“儿臣恭迎父亲。”
桥东两里地的百官,哗啦啦跪了一片。
李渊站在那儿,看着桥上跪着的那个人。
那个人今年三十五。
黑了,瘦了,鬓角上有白头发了。
“起来。”
李世民站起来了。
“父亲一路辛苦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李渊说,“坐车。”
两个人谁也没再往前走。
隔着二十来步,站着。
“父亲身子怎么样?”
“吃得下饭。”
“膝盖呢?”
“膝盖不行了。”李渊说,“蹲下去站不起来。”
“孙真人说过,这个要拿艾灸。”
“灸过了。”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