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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三章:掌心花

    第三十三章:掌心花 (第1/3页)

    十二月初一。

    江宁府入了深冬。

    停云居的炭火烧得很旺,屋里暖烘烘的,与外头的寒气隔着两层棉帘。谢停云坐在窗边,手里捧着一卷书,却半天没有翻一页。

    她的目光落在窗外。

    晚雪的枝桠光秃秃的,在灰白的天色里划出一道道细瘦的线条。那三枝梅花还在窗内开着,最盛的那枝已经谢了大半,花瓣落了一窗台,粉粉的,薄薄的,像撒了一把碎绢。

    她看了一会儿,放下书,起身去收拾那些落花。

    一片一片,轻轻拾起,托在掌心。

    十二片。

    她数了数,用一块素白的帕子包好,放入贴胸的暗袋。

    与那些她珍藏的东西放在一处。

    那里面已经有了一枚兽头铁令,一枚梅雪同盆的玉佩,一张写着“母亲教的方子”的纸条,一卷亲笔祭文,母亲的那些信,那片藏着真相的绢帛,一缕用红绳系着的头发,几片梅花的落瓣——

    还有一缕,是昨夜新添的。

    昨夜。

    谢停云的手指触到那缕新添的东西,微微一颤。

    那是沈砚给她的。

    昨夜的事,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。

    昨夜。

    沈砚来得比平日晚些。

    谢停云正在灯下给梅花换水,听见院门响,抬起头。

    他站在门口,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。

    见她看过来,他没有说话,只是走进来,在她面前站定。

    他的脸色有些异样。

    不是苍白,不是疲惫,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
    沈砚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今日,”他说,“是我母亲的忌日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的手微微一顿。

    她放下手中的青瓷瓶,走到他面前。

    “你去祭拜了?”

    沈砚点头。

    “去了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他。

    他没有再说下去。

    但她知道,他一定在母亲的牌位前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她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
    他的手冰凉。

    她握紧。

    “沈砚,”她说,“你想说什么?”

    沈砚看着她。

    看着她眼底那层柔柔的光。

    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把剪刀。

    谢停云微微一怔。

    沈砚握着那把剪刀,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我想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剪一缕你的头发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沈砚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我母亲临去前,剪了一缕头发留给我。我一直收着,收了很多年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今日我去看她,忽然想——”

    他没有说下去。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他。

    看着他的眼睛。

    那双眼睛里,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
    不是请求,不是试探,是——

    是害怕。

    害怕失去。

    害怕她也会像母亲一样,突然就没了。

    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那句话——

    “你若和喜欢的人一起看花,那一次,就够记一辈子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沈砚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她在椅子上坐下,散开长发。

    乌黑的发丝垂落下来,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光。

    沈砚走到她身后,握着那把剪刀。

    他的手有些抖。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她只是轻轻说:“剪吧。”

    沈砚深吸一口气,轻轻拈起一缕发丝。

    剪刀轻轻一合。

    一缕青丝落在他掌心。

    他用一条红绳系好,放入贴胸的暗袋。

    与母亲那缕头发,放在一处。

    谢停云站起身,转过头,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沈砚,”她说,“你要好好收着。”

    沈砚点头。

    “会的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一辈子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她只是伸出手,轻轻抱住了他。

    很轻,很轻。

    他低下头,将下巴抵在她发顶。

    很久很久。

    此刻,谢停云坐在窗前,手指触着贴胸暗袋里那缕新添的头发。

    红绳系着,和她母亲那缕一样。

    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。

    窗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她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一件厚实的斗篷披在她肩上。

    “又在窗边坐着。”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会着凉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拢了拢斗篷,转过身。

    沈砚站在她面前,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锦盒。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?”她问。

    沈砚将锦盒放在她手里。

    “打开看看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打开。

    里面是一对耳坠。

    白玉的,雕成小小的梅花,每一朵都有五片花瓣,花心嵌着一粒极小的珍珠。在烛光下,那珍珠泛着温润的柔光,像一滴凝固的泪。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那对耳坠,很久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沈砚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不喜欢?”

    谢停云摇头。

    “喜欢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怎么忽然送这个?”

    沈砚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我母亲留下的。”他说,“我一直收着。今日——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今日想给你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那对耳坠。

    芸娘留下的。

    留给儿子的。

    儿子给了她。

    她忽然眼眶一热。

    “沈砚,”她说,“太贵重了。”

    沈砚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不贵重。”他说,“你更贵重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她只是低下头,将那对耳坠轻轻戴上。

    白玉梅花在她耳垂下轻轻晃动,衬得她的脸愈发素净。

    沈砚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。

    窗外,又开始飘雪了。

    细细碎碎的,落在晚光的枝桠上。

    她站在窗前,他站在她身后。

    她的手被他轻轻握住。

    很暖。

    十二月初三。

    谢停云收到一封从谢府送来的信。

    信是谢允执亲笔,只有几句话——

    “云儿,母亲那株梅树下,挖出了一只坛子。坛子里有几件东西,是母亲留下的。我让人送过来给你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握着那封信,心跳漏了一拍。

    母亲留下的。

    在梅树下。

    埋了十四年。

    午后,东西送来了。

    是一只青瓷坛,不大,坛口封着蜡,完好无损。

    谢停云小心地撬开蜡封,打开坛盖。

    一股淡淡的梅香飘出来。

    她往坛里看去——

    最上面,是一件小衣裳。

    小小的,粉色的,绣着一枝梅花。

    她认得这件衣裳。

    是她周岁时穿的。

    母亲亲手做的。

    衣裳下面,是一叠信。

    比她在妆匣夹层里找到的那些更旧,纸已经发黄,边角有些破损。

    她展开第一封。

    是母亲的笔迹——

    “云儿周岁。今日抓周,她抓了一枝梅花。所有人都笑,说这孩子将来有梅花的骨气。我也笑,笑着笑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
    怀安问我怎么了。

    我说,没什么,高兴的。

    我没告诉他,我是在想,这孩子以后会是什么样。

    会不会也像我一样,一辈子背着秘密。

    会不会也像我一样,遇见一个人,想和他一起看花。

    我不知道。

    但我知道,不管她变成什么样,我都会爱她。

    永远爱她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握着那封信,泪水无声地滑落。

    母亲。

    母亲从她周岁起,就开始给她写信。

    一封一封,藏在这只坛子里。

    藏在梅树下。

    等她长大。

    等她看见。

    她一封一封看下去。

    两岁。三岁。四岁。五岁。

    每一岁,都有一封信。

    每一封信,都写着母亲想对她说的话。

    两岁那年——

    “云儿会走路了。摇摇晃晃的,像一只小鸭子。我在后面跟着,怕她摔,又不敢扶。她走了几步,回头看我,张开手臂,叫‘娘,娘’。

    我抱起她,亲了亲她的脸。

    她咯咯笑。

    我也想笑,又想哭。”

    三岁那年——

    “云儿会说话了。第一个会叫的是‘娘’。我听见那一声,心都要化了。

    怀安吃醋,说怎么不先叫爹。

    我说,因为娘好。

    怀安说,我不好吗?

    我说,你好,但娘更好。

    他气得直瞪眼。

    云儿在旁边看着,忽然又喊了一声‘爹’。

    怀安愣了,然后笑成了一朵花。

    我在旁边看着,心想,这辈子值了。”

    四岁那年——

    “云儿开始认字了。我教她写自己的名字。她写得歪歪扭扭的,‘云’字的那一横总是写不平。我说,再写一遍。她撅着嘴,又写了一遍。还是歪。

    我说,没关系,慢慢来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,看着我,说,娘,你会一直教我写吗?

    我说,会。

    她说,那等我写好了,给娘看。

    我说,好。

    她笑了。

    我也笑了。”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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