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:红妆 (第3/3页)
他看着她。
她也看着他。
两人就这样望着,很久很久。
然后沈砚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饿不饿?”
谢停云摇头。
“不饿。”
沈砚看着她。
“累不累?”
谢停云想了想。
“有点。”
沈砚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微凉。
他握紧。
“那歇会儿。”
谢停云点头。
她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。
烛火微微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。
交叠在一起。
分不开。
很久很久。
谢停云忽然开口。
“沈砚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们真的成亲了?”
沈砚低头看着她。
“真的。”
谢停云睁开眼,看着他。
“我怎么觉得像做梦?”
沈砚轻轻弯了一下唇角。
“不像。”
谢停云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沈砚伸出手,轻轻触了触她发间的凤钗。
“这个是真的。”
他又触了触她耳垂上的梅花坠子。
“这个也是真的。”
他又握住她的手。
“我也是真的。”
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他,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她。
只有她。
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那就好。”
腊月二十四,夜。
洞房花烛。
红烛高烧,将整间屋子照得暖烘烘的。
谢停云坐在床边,看着那两支红烛。
一支刻着龙,一支刻着凤。
龙凤呈祥。
她轻轻笑了一下。
沈砚从外面进来,手里端着一盘点心。
“吃点东西。”他说,“一天没吃了。”
谢停云接过,拿起一块桂花糕。
咬了一口。
甜丝丝的,入口即化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做的?”
沈砚摇头。
“买的。”
谢停云笑了。
“买的也好。”
她吃完那块糕,又拿起一块。
沈砚坐在她旁边,看着她吃。
“好吃?”
谢停云点头。
“好吃。”
沈砚没有说话。
他就那样看着她,看着她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,像只小兔子。
他忽然想,以后每天都要这样看她吃东西。
看一辈子。
谢停云吃完,抬起头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
沈砚看着她。
“在想以后。”
谢停云等着。
沈砚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“以后,”他说,“每天给你买桂花糕。”
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。
“每天都买?”
“每天都买。”
“下雨也买?”
“下雨也买。”
“下雪也买?”
“下雪也买。”
谢停云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。
她忽然眼眶一热。
“沈砚,”她说,“你真好。”
沈砚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将她轻轻揽入怀中。
很轻,很轻。
她靠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
一下一下。
很快。
她也很快。
很久很久。
红烛燃了大半。
谢停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她从袖中取出那把剪刀。
母亲留下的那把。
沈砚看着那把剪刀。
谢停云看着他。
“我母亲说,”她说,“出嫁那天,用这把剪刀,剪一缕头发,留给心上人。”
沈砚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伸出手,轻轻拈起一缕她的发丝。
谢停云握着剪刀,轻轻一合。
一缕青丝落在他掌心。
他用一条红绳系好,放入贴胸的暗袋。
与母亲那缕头发,与她送他的那缕头发,放在一处。
然后他拈起一缕自己的头发。
谢停云会意。
她握着剪刀,轻轻一合。
一缕青丝落在她掌心。
她用另一条红绳系好,放入贴胸的暗袋。
与他的那缕头发,与母亲那缕头发,与她珍藏的一切,放在一处。
贴胸的暗袋,越来越满了。
但那里永远有空。
等下一个他送的东西。
等下一个清晨,他站在床边等她醒来。
等明天。
等明年。
等年年。
红烛燃尽了。
屋里暗下来。
只有窗外的月光,透进来,照在他们身上。
谢停云靠在沈砚怀里,闭上眼。
沈砚轻轻揽着她,也闭上眼。
月光很亮。
很温柔。
照在那把剪刀上。
照在那两缕交缠的青丝上。
照在那对交握的手上。
很久很久。
腊月二十五。
谢停云醒来时,窗外天色微明。
她躺在沈砚怀里,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。
暖烘烘的。
她轻轻动了动,想翻身。
沈砚的手轻轻收紧。
“醒了?”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是刚醒的那种。
谢停云点点头。
沈砚睁开眼,看着她。
她在他怀里,头发散着,脸睡得红扑扑的。
他看着看着,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笑什么?”谢停云问。
沈砚摇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只是觉得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
谢停云等着。
沈砚看着她。
“只是觉得,”他说,“这辈子值了。”
谢停云愣住了。
然后她也笑了。
很轻,很淡。
“我也是。”她说。
两人就这样躺着,望着彼此。
很久很久。
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落在他们身上。
很暖。
腊月二十六。
回门。
谢停云和沈砚一起回了谢府。
谢允执在门口等他们。
见他们下车,他迎上来。
“回来了?”
谢停云点头。
“回来了。”
谢允执看着她,看着她发间那支凤钗,看着她耳垂上那对梅花坠子。
他忽然眼眶一热。
“母亲若在,”他说,“会很高兴。”
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。
“她知道。”
谢允执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谢停云望着谢府深处那株梅树。
“她在看着。”她说。
谢允执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伸出手,轻轻握了一下妹妹的手。
然后他看向沈砚。
沈砚也看着他。
两个男人对视。
没有敌意,没有戒备,没有那些有的没的。
只是看着。
然后谢允执点了点头。
“进去吧。”
沈砚也点了点头。
三人并肩走进谢府。
梅树还在。
光秃秃的,什么都没有。
但谢停云知道,再过一个月,花就会开。
满树都是。
她伸出手,轻轻触了触那枚最细的枝梢。
那里光秃秃的。
但她仿佛看见了花苞。
很小,很淡,一粒一粒的。
她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母亲,”她在心里默默地说,“女儿回门了。”
“女婿也来了。”
“他很好。”
“您放心。”
风轻轻吹过,梅树的枝桠微微晃动。
像有人在点头。
腊月二十七。
谢停云和沈砚一起去看叔公。
叔公的院子里,那丛蔷薇还是枯的。
但叔公的精神比之前好多了。
见他们来,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“来了?”
谢停云点头。
“来看您。”
叔公看着她,又看着沈砚。
看着他们并肩站着,握着手。
他忽然眼眶一热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好。”
他伸出手,一手握住谢停云,一手握住沈砚。
两只手,都枯瘦如柴,却很有力。
“你们,”他说,“好好的。”
谢停云点头。
“会的。”
沈砚也点头。
“会的。”
叔公看着他们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松开手,转过身,望着那丛枯死的蔷薇。
“芸娘,”他在心里默默地说,“你儿子成亲了。”
“媳妇很好。”
“你放心吧。”
腊月二十八。
谢停云开始给母亲写信。
不是写在纸上,是写在心里。
她每天都会写一封。
告诉母亲今天发生了什么。
告诉母亲沈砚今天做了什么。
告诉母亲晚雪今天长了多少。
告诉母亲——
她想她了。
腊月二十九。
沈砚开始学做桂花糕。
他找了那个教过谢停云的师傅,每天去学。
第一次,糊了。
第二次,硬了。
第三次,甜了。
第四次,淡了。
第五次——
他端着一盘新出笼的桂花糕,放在谢停云面前。
“尝尝。”
谢停云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
她嚼了嚼,停住了。
沈砚看着她。
“怎么样?”
谢停云没有回答。
她又咬了一口。
嚼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和我母亲做的一样。”
沈砚愣住了。
“真的?”
谢停云点头。
“真的。”
沈砚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她,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泪光。
很淡,很轻。
他伸出手,轻轻擦去那滴泪。
“以后每天给你做。”他说。
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。
“每天?”
“每天。”
“下雨也做?”
“下雨也做。”
“下雪也做?”
“下雪也做。”
谢停云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从不说多余话的人。
看着这个用十年追查真相的人。
看着这个学做桂花糕、学了五遍才成功的人。
她忽然想,这辈子,值了。
腊月三十。
除夕。
谢停云和沈砚一起守岁。
他们坐在停云居的窗前,面前摆着炭火,手里捧着热茶。
窗外,晚雪的枝桠光秃秃的。
窗内,那串纸鹤还在窗前旋转,九只素白的影子,在烛光里轻轻摇曳。
那三枝梅花早已谢尽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。
但谢停云不着急。
她知道,明年还会开。
后年还会开。
年年都会开。
她侧过头,看着沈砚。
沈砚也看着她。
“在想什么?”他问。
谢停云想了想。
“在想明年。”
沈砚等着。
谢停云望着窗外那株晚雪。
“明年,”她说,“梅花开的时候,我们去看。”
沈砚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蔷薇开的时候,我们也去看。”
“好。”
“晚雪开的时候,我们还去看。”
“好。”
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。
“年年都去看。”
沈砚看着她。
“年年都去。”
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他的手微凉。
她握紧。
他反手握住了她的。
两人就这样坐着,望着窗外那株晚雪。
炭火噼啪作响,热气一阵一阵扑到脸上。
很暖。
远处传来更鼓声。
一慢一快。
子时到了。
新的一年来了。
谢停云轻轻说:
“新年好。”
沈砚也轻轻说:
“新年好。”
他们相视一笑。
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。
月亮出来了。
很亮。
很圆。
照在那株晚雪上。
照在那串纸鹤上。
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。
很久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