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章 死与新生(万字大章) (第2/3页)
「去甲肾上腺素,以0.1的速度泵入。」
二号的护士已经把配好的药递到了普外科住院医手边。
住院医愣了半秒,才接过来挂上输液架,拧开滴速。
帕特丽夏把无菌纱布精准地覆盖在减压切口上,压实边缘,一气呵成。
62
还在往上走。
「尿管盯着,每小时尿量低於30mI时,立刻通知我。」
普外科住院医连声应着,蹲下去检查导尿袋。
剩余时间:15秒。
林恩把手术刀扔进弯盘,转身出门。
余光扫过走廊,史密斯的监护仪上,那条拉长的QT波比刚才缩短了一截。
硫酸镁和氯化钾正在起效。
走廊尽头,布莱恩已经把胸管包拆开了,器械按顺序码在无菌巾上。
3号位。
连枷胸病人半躺着,左侧胸壁的穿刺减压针还插在第2肋间。
卡西之前紮的那一针泄了压保住了命,但漏气的肺没堵上,空气随时会重新积起来。
需要正式的胸腔闭式引流,在肋骨之间插一根管子进胸腔,把漏出来的气和血引到体外,肺才能真正复张。
药柜护士已经在3号床旁备好了利多卡因。
听到林恩对布莱恩吼出「胸管包」三个字的时候,她就知道下一步是什麽了。
这就是帕特丽夏带出来的护士们。
是她最引以为傲的「姑娘们」。
「扶起来。」
布莱恩从背後托住病人上半身。
普外科实习生站在旁边递上消毒棉球。
林恩接过去,左手擦过第5肋间的皮肤,右手同时摸到了腋中线的位置。
指尖碰到肋骨上缘的瞬间,自动微调了半厘米,肋间动脉走在肋骨下缘,偏了就是一道血柱。
大师级的「指尖钝性分离术」早就把这些解剖结构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里。
11号刀片。
一刀横开2cm。
弯头钳探进去,钝性分离肋间肌层。
指尖感觉到胸膜那一层薄膜。
钳头一撑。
一股气流裹着血沫喷出来,溅了布莱恩一脸。
「噗」
但他的眼睛都没眨,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次了。
幸好他严格遵守规章制度,有护目镜保护,才没有造成暴露。
林恩食指探入胸腔扫了一圈。
没有粘连,也没有凝血块。
28号胸管顺着食指的引导滑入胸腔。接上水封瓶的瞬间,液面开始剧烈冒泡,漏气的肺终於有了引流通道。
「缝一针固定,你能搞定。」
布莱恩接过持针器。
药柜护士递上纱布和胶布,配合他做外固定。
林恩直起腰的时候,低头看了一眼手表。
9:28AM。
从他走出1号抢救室到现在。
三场致命危机,被林恩全部摁住。
此刻他才後知後觉地意识到一件事:
原本「肾上腺素爆发·中级」的持续时间是120秒。
但现在已经超过了120秒。
那股清醒感还在,没有丝毫减弱。
视觉依然锐利到能看清3号病人瞳孔里映出的天花板灯管。
听觉依然灵敏到能分辨走廊两头不同监护仪的报警音调差异。
被动触发的效果,比手动激活强。
强不止一个档次,连持续时间都变长了。
来不及细想了。
他还有最後一个方向没去。
1号抢救室。
林恩转身走向走廊。
正前方:史密斯的QT间期降到了470。卡西一边盯心电波形,一边朝他竖了一下大拇指。
右侧:2号病人血压爬到了62。普外科住院医蹲在地上掐秒表算尿量。
左後方:布莱恩在缝胸管固定针,药柜护士帮他做外层纱布。
四个方向中的三个,暂时脱离了死线。
只剩1号。
林恩朝那扇虚掩的门走过去。
帕特丽夏跟在他身後半步。
门里————
很安静。
程岚的按压声听不到了,复苏囊的呼哧声也听不到了。
林恩的步伐又快了半拍。
帕特丽夏也跟着加快了脚步。
走廊里的其他人一个接一个地擡起了头。
卡西从史密斯床边站了起来。
布莱恩手里的持针器停在半空。
药柜护士抱着一卷纱布愣住了。
二号的护士从抢救室探出半个头。
流动护士手里的生理盐水袋垂在身侧。
所有人盯着那扇门。
寂静。
只有监护仪和呼吸机的机械声在走廊里回荡。
所有人都想知道:「孩子怎麽样了?」
「为什麽还没有发出哭声?」
一分半前。
1号抢救室。
林恩走出门的那一刻,程岚已经把他交代的流程全部启动了。
脐静脉穿刺,肾上腺素0.04mg推完。
复苏囊接上气管导管,开始捏。两根手指压上婴儿胸骨。
按3下,捏1次。按3下,捏1次。
女婴的胸廓微微擡了一点。
塌下去。
再捏,擡一点,塌下去。
气管导管把空气直接送进了气管,但到了肺就堵住了,像往一个粘死的气球里吹气,怎麽吹都撑不开。
心率:
48。
40。
还在掉。
麻醉护士站在旁边盯着监护仪,她皱了皱眉,但没说话。
妇产科主治在手术台旁缝着子宫的最後几层,抽不出手。
她擡头扫了一眼保温台上的数字,停了半秒後,提示程岚。
「追加第2轮,同样剂量。」
程岚照做,脐静脉推药,继续按压,继续捏囊。
血氧:40。
心率:36。
女婴的嘴唇已经没有颜色了。
妇产科主治又擡了一次头。
这一次,她没有下新的医嘱。
「程医生。」
「两轮药了。没有自主心跳,没有自主呼吸。阿普加评分持续低於4分————」
妇产科主治的声音平静了下来,带着一种只有做了上千台手术的麻木。
那是见过太多生死之後的语气。
女性的共情能力很强,她同样也是母亲。
只有自我麻痹,她才能在这个岗位上做下去,她才能在这个岗位上活下来。
程岚将要经历的事儿,她都明白,但她没有办法替她承受。
她没把最後那句话说完。
但1号抢救室里的每个人都听懂了。
在美国的急诊室里,这种时刻意味着什麽,所有人都心知肚明。
他们会说:「我们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。」
然後是停止复苏,记录时间。
之後是母亲的哭声,如果她还有意识的话————
麻醉护士看了程岚一眼。那个眼神的意思,和妇产科主治一样。
你可以停了。
但程岚的手没停。
一、二、三,捏囊。
妇产科主治盯着她看了两秒,然後低下头,继续缝子宫。她没有强行叫停,那不是她的风格。
有些路注定要年轻人自己去走。
程岚的指尖开始发麻了。
连续按压这麽小的胸腔,力道需要精确控制。
重了,四根火柴棍一样细的肋骨就断了。
轻了,根本无法作用到心脏。
她的手在抖。
口袋里那枚铜钱被汗浸透了,贴着大腿冰凉一片。
标准流程已经走完了。两轮肾上腺素无反应。
可外婆说过一句话,她一直记在心底。
「人活着就有救,死了才算完。」
程岚盯着那张灰白的小脸。
不对。
有什麽不对。
她捏了这麽多下复苏囊,气管是通的,可胸廓几乎不动。
不是肺泡的问题。
有什麽东西堵在更深的地方。
林恩之前用吸引管清理过口鼻,但那根管子最细的型号也只能探到主气管。
再往下的细支气管,比婴儿的小拇指还细,吸引管根本伸不进去。
更深处,细支气管里残留的羊水、黏液、混着胎盘早剥渗进去的血水————
它们在气道深处结成了一层封锁,面罩送进去的气根本顶不穿。
一个画面从记忆深处浮起。
六岁那年,半夜被外婆从被窝里拽起来,走了四十分钟夜路。
木板床上,产妇脸白得像纸。
孩子生出来了。也不哭,浑身青紫。
外婆把婴儿翻过去,一只手托着前胸,另一只手的掌根落在两侧肩胛骨之间。
「啪。」
「啪。」
「啪。」
每拍一下,都有黏液从婴儿嘴角涌出来。
拍到第四下。
「哇」
这是外婆教给她的。
头低脚高,让重力帮忙把气道里的脏东西引出来。
掌根拍背,用震动帮肺里的黏液松脱。
清理口鼻,保持气道通畅。
这些步骤和後来医学院教科书上写的原理完全一致。
只是外婆的手比教科书早了很多年。
很老的法子,但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用了。
尤其是在美国,他们的设备、他们的药品实在是太过先进了。
程岚停下了胸外按压。
麻醉护士以为她放弃了。
她把女婴翻了过来。
左手托住前胸和下颌,让头略低於躯干。
右手掌根对准两侧肩胛骨之间。
麻醉护士往前迈了一步:「你——
」
「啪—」
掌根落下。
力道很轻,声音很脆。
一小股混浊的液体从婴儿嘴角溢了出来。
暗红色的,混着黏液,那是深处气道里的东西。
第二拍。
「啪」
又一股,比第一次多。
第三拍。
「啪」」
这一次涌出来的液体里带了几个气泡,气道正在打通。
程岚迅速把婴儿翻回仰卧位,接上气管导管,捏下复苏囊。
这一次,女婴的胸廓擡了起来。
比之前高了一大截,而且没有立刻塌回去。
堵在深处的封锁被拍松了,空气终於找到了路。
程岚又捏了一下。胸廓再次擡起,回落,但没有塌到底。
肺泡正在一个一个地被撑开。
第二轮肾上腺素的药效,终於等到了一口送得进肺的氧气。
心率探头上的数字跳了一下。
36
又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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