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章 死与新生(万字大章) (第3/3页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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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氧开始爬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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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婴的嘴唇在变色,灰白变青紫,青紫变深红。
那双摊开的小手,重新攥了起来。指甲陷进掌心,攥得死紧。
突然,胸廓自己动了一下。
不是程岚捏出来的。
是孩子的心脏想要努力地活着。
第二下,第三下。
心率:88。
血氧:78。
程岚拔出气管导管。
女婴的嘴张开了。
「呜————哇————」
声音很小,像只被雨淋透了的小猫。
麻醉护士呆在原地。
她头一回见有人在两次肾上腺素注射失败之後,用这种方法把一条命捞回来。
妇产科主治手里的缝合动作停了一秒。她擡头看向保温台,嘴角动了一动。
一号的护士眼圈也红了,但手上穿刺点的纱布更换是一秒都没耽误。
她同样是孩子的母亲。
程岚站在保温台前。
两只手悬在婴儿上方,保持着按压的姿势,僵在那里。
手指在剧烈地抖,整个人在剧烈地抖。
眼眶红透了,但一滴眼泪都没掉,她还有工作要做。
口袋里那枚铜钱,已经被体温暖热了。是外婆给她的铜钱。
「我个崽,个个会保你平安咯」
9:28AM。
林恩的手推上了1号抢救室的门。
「哇一「6
啼哭声在他推门的同一个瞬间响起。
嘶哑的,愤怒的,像在控诉这个世界把她从温暖的子宫里拽出来丢进冰冷的灯光下。
这微弱的声音穿透了1号的门板,穿透了整条走廊,穿透了急诊大厅里所有监护仪报警声和呼吸机的节律声。
保温台上,那团曾经灰白的皮肉变成了深红色。
四肢蜷着,嘴巴大张,嚎得声嘶力竭。
她在呼吸,她活了。
程岚站在保温台前。
她转头看见了门口的林恩,什麽都没说,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林恩也什麽都没说。
他看了程岚一眼,然後低头看了看那个皱巴巴的、嚎得不依不饶的小东西。
深红色,像个缩小版的愤怒的拳头。
走廊里,所有人都在看向这扇门。
卡西攥了下拳头。
布莱恩长出了一口气,用袖子抹了一把护目镜上的血沫。
二号的护士从门口探出来:「2号血压68,暂时稳住了。」
卡西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:「史密斯QT降到460,窦律恢复了。」
布莱恩扬了下手里的引流瓶:「3号胸管引流正常,肺在复张!」
帕特丽夏报数:「产妇血压94,心率96。」
四个方向。
每一个方向都报了同样的消息:
安全了。
都安全了!
保温台上的婴儿还在嚎哭。
走廊里的监护仪全在响。
可每一个数字都在往好的方向走。
急诊大厅里的灯还是那麽亮,可这一刻,所有人都觉得光线柔和了一些。
帕特丽夏站在林恩身後。
她看着这个年轻人的侧脸。
三十年了。
她在这间急诊室送走过六任科主任,配合过上百个主治医师,带出来的住院医自己都数不清。
她见过天才,第一年就能独立插胸管的天才。
她见过狠人,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还能一刀不抖的狠人。
她也见过大心脏,枪伤病人的血喷了一脸还能面不改色继续缝的大心脏。
可这三样东西,她从来没有在同一个人身上见过。
年龄、医术、心理素质。
这是医学界的不可能三角。
年轻意味着经验不够,经验不够就不可能有顶尖技术。
医术顶尖的人往往已经不年轻了。
而心理素质是靠年复一年的高压打磨出来的,年轻人很难拥有那种被死亡淬链过的沉稳。
这三者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,就像一枚硬币的三面。
物理上讲,是不存在的。
可她今天看到了。
四面死亡包围的时候,林恩居然还能继续加速。
声音更冷静,动线更迅捷,医嘱从一条一条下达变成了三条同时推出去。
她准备好的药,他不需要了。
她伸手去拿的器械,他已经拿了。
她以为会有的评估环节,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。
巨大的压力没有压垮他,反而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他身体里某扇她看不见的门。
三十多年来,她配合过上百个主治。
今天第一次被甩在身後。
如果急诊医学这个行当里真的存在天花板,那麽这个年轻人今天在她面前,把那个天花板捅穿了。
就在这一刻。
林恩心底绷了将近3分钟的弦,终於断了。
那股从脊椎底部蹿起来的清醒感,像退潮一样在同一个瞬间全部撤走。
更强的效果,就有更强的代价。
被动触发的「肾上腺素爆发|持续了远超120秒的时间,反噬也成倍地袭来。
肌肉里的ATP被透支到底,乳酸像洪水一样灌满了每一条肌纤维。
双腿的力气在同一个瞬间被抽空。
林恩的身体晃了一下。
如果不是系统强化过的身体素质和耐力给了他最後一丝兜底的储备,他真的会直接栽到在地。
就像之前的主治医生史密斯一样。
但他只是晃了一下。
身後半步的位置,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後背。
是帕特丽夏。
她的手很稳,力道很准,不多不少,刚好把他的重心托回来。
动作幅度很小,正好让其他人看不出来,就像递了三十年手术器械那样精准。
作为急诊室现在当之无愧的领袖,还不是他泄气的时候,不能让其他人发现这一点。
「站稳了。」
声音很轻,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。
林恩咬了一下後槽牙。
一秒,两秒。
他重新站直了。
帕特丽夏收回手,什麽表情都没有,就好像什麽都没发生过。
走廊里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幕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保温台上。
帕特丽夏从口袋里抽出纸巾擦了一下鼻子。
看着眼前的这个大孩子,她鼻子酸酸的。
9:30AM。
急诊室的空气松了下来。
史密斯的QT间期降到了440,处於安全阈值以内。
卡西把除颤器的电极板从史密斯胸口撕了下来,暂时用不上了。
史密斯睁开了眼睛。
目光涣散,嘴唇乾裂,像个刚从水底被捞上来的人。
卡西低头看着他,轻声说了一句:「欢迎回来。」
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不想说话,还是说不出话。
他勉强偏过头,视线穿过走廊,落在林恩靠着门框的背影上。
史密斯没问自己是怎麽倒下的。
清醒过来的他比谁都清楚。
2号抢救室的患者,血压升到了72,靠去甲肾上腺素强撑着。
40%的体表全层烧伤,皮肤的屏障功能已经归零,感染只是时间问题。
「乳酸林格液再追1L,30分钟灌完。尿量低於30ml通知我。」
普外科住院医连声应着。
3号,布莱恩缝完了固定针,水封瓶上标好了引流量和时间。
「胸管引流每小时120ml,水封管冒泡减少了,肺在复张。」
「3号情况稳定。4号开放性骨折,骨科已经联系上了,20分钟内就到。
林恩点了一下头。
1号抢救室里,妇产科主治缝完了子宫最後几层。
一号的护士检查穿刺点,渗血已经停了,只剩一圈浅浅的红晕。
保温台上的哭声渐渐小了。从嚎叫变成了哼唧,从哼唧变成了均匀的呼吸。
女婴的血氧爬到了84,心率126。
程岚站在保温台旁,右手轻轻搭在婴儿身侧。
9:32AM。
林恩靠在门框上闭了两秒眼。
肌肉深处的疲劳感像灌了铅,但呼吸已经平稳了。
他睁开眼。
走到保温台前,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安静下来的女婴。
皱巴巴的,裹在保温毯里,拳头攥着,眉头皱着。
他弯腰,双手伸进保温毯下面,把婴儿整个托了起来。
程岚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。
「林医生——
」
然後她停住了。
那个刚才在自己手里死而复生的小东西,此刻被林恩稳稳地托在掌心里。
她不知道他要做什麽。
但她把半步收了回去,退到了保温台旁边,没有任何阻拦动作。
因为这是林恩。
妇产科主治擡起头,手里的持针器停了。
「你要把孩子带哪儿去?」
林恩推开门。
妇产科主治放下器械,快步跟到门口。
「这个婴儿34周早产,刚经历心肺复苏,她现在需要待在保温台上等新生儿科————」
妇产科主治愣在门口。
麻醉护士从她身後探出头,脸上写满了不理解。
帕特丽夏站在走廊里。
她看见林恩怀里的婴儿,看见他径直走向2号的方向,也没有任何阻拦动作。
她不知道林恩要做什麽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,两分钟前,这个年轻人在四名死神的包围里,每一个判断都是对的。
她选择相信。
卡西环顾四周,看看有谁想要阻拦,她对林恩是无条件的相信。
布莱恩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麽。
普外科住院医从2号探出头,看到林恩怀里的婴儿,当场愣住。
「你怎麽把新生儿往烧伤室里一—」
林恩侧身挤过他的肩膀,走到了2号床旁。
烧伤病人的面部被焦痂覆盖得几乎看不出五官。
呼吸机的管子从环甲膜切口伸出来,一起一伏。
监护仪上,血压72,心率142。
去甲肾上腺素已经快开到上限了。
这个人还在死,只是慢了一点。
林恩低下身,把怀里的婴儿轻轻放在了这个男人被纱布包裹的胸口旁边。
女婴感受到了体温。
她安静了一会,然後又哼唧了两声,小手好奇地抚摩着焦炭似的皮肤。
帕特丽夏走到门框旁,看着眼前的画面。
一个浑身焦黑,正在死去的男人。
一个稚嫩鲜活,迎来新生的婴儿。
走廊尽头,电梯门「叮」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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