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:家徒四壁 (第1/3页)
风浪过后的清晨,空气里并没有想象中的清新,反而弥漫着一种被翻搅过的海底淤泥的腥臭。
那种味道,像极了腐烂的海藻混合着死鱼烂虾,粘稠得像是能糊住人的鼻孔。
李沧海和李沧河兄弟俩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满是泥泞的村道上。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虽然过去了,但留给这个贫瘠渔村的痕迹却触目惊心——路边的苦楝树被刮断了半截,露出惨白的木茬;谁家修补屋顶的茅草被风卷得到处都是,像是一地炸了毛的鸡窝;还有那沟渠里浑浊的积水,泡着几只被淹死的小鸡崽,散发出一股子萧瑟的死气。
李沧海走得很慢。
不仅仅是因为身体的透支——那种饥饿感像是胃里有一只手在不停地抓挠,更是因为他在适应。
适应这具年轻却严重营养不良的身躯,适应脚下这双磨损严重、大脚趾几乎要顶出来的解放鞋,更适应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。
此时的白沙村,还没有后来那种家家户户小洋楼、满街跑着摩托车的繁荣景象。更没有那种被过度开发的商业气息。
映入眼帘的,是一片灰败的低矮瓦房和茅草屋。它们像是一群被遗弃的老人,蜷缩在灰蒙蒙的天空下。几缕炊烟在细雨中显得格外沉重,那是燃烧湿柴产生的浓烟,呛得人眼睛发酸,却又无可奈何——在这个煤炭还要凭票供应的年代,湿柴是大多数人家唯一的燃料。
“哥,能不能行?”
李沧河扛着那一截沉重的缆绳,走在前面,有些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。
经过昨夜船舱里的一番变故,还有那疯狂的一网鱼,他对这个一向木讷的大哥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敬畏。但此刻,看着大哥苍白如纸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形,那种兄弟间的关切又占了上风。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,想上来扶,又怕弄脏了大哥那件其实早就看不出颜色的褂子。
“死不了。”
李沧海吐出一口带着腥味的浊气,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他的目光扫过路边一面斑驳的土墙。墙皮脱落,露出里面的黄泥和麦秸,上面用红漆刷着几个已经褪色、边缘模糊的大字——“抓革命,促生产”。
那红色的油漆像是一道道干涸的血迹,刺得他眼睛生疼。
这一刻,时空的错位感终于彻底消散。
他不再是那个躺在养老院高级病床上的等死老人,也不再是后来那个叱咤风云却内心空洞的渔业大亨。
他真的回到了这个物质匮乏、却充满了野蛮生长力的年代。
“走,回家。”
李沧海深吸一口气,把那种因重生而产生的恍惚感强行压下去,迈开了步子。
家。
这个字眼在李沧海前世的生命里,是一座冰冷的豪宅,是几个为了遗产争得面红耳赤的不肖子孙,是深夜里独自对着大海的叹息,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。
而现在,家就在前方那片破败的阴影里。
转过村口那个不知道立了多少年的石碾子,李家那三间低矮的土坯房便显露出来。
这地方地势低洼,一下雨就积水。与其他人家多少把地基垫高了一些不同,李家的房子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蘑菇,半截身子都在泥水里。
屋顶上甚至没有像样的瓦片,大半还是用茅草和海泥糊成的。经过昨夜暴雨的冲刷,那黄泥墙根已经被泡软了,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草根,像是一个垂暮老人的烂牙床,显得摇摇欲坠。
院子门口原本有一扇木栅栏门,那是父亲李大海还没受伤时亲手扎的,此刻已经少了一半,只剩下半扇孤零零地挂在框上,随着晨风发出“吱呀、吱呀”的**,像是在向每一个路过的人诉说着这个家的凄凉。
李沧海站在院门口,脚步像生了根一样,怎么也迈不动。
他看着那个连院墙都残缺不全的家,看着那扇破败的门,眼眶突然有些发酸,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。
前世,他因为无力偿还那三百块钱的高利贷,因为受不了刘癞子那帮人的折辱,选择了逃避。他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躲到了南方的工地上,一走就是三年。等他再回来时,父亲已经含恨离世,母亲哭瞎了双眼,妻子陈秀英为了撑起这个家,在那场著名的“卖鱼风波”中受尽了屈辱,最终心灰意冷,含泪改嫁。
那是他一生的痛,是他懦弱的代价,是他每晚梦回时最深的梦魇。
而现在,一切都还没发生。
父亲还活着,母亲还能看见光,妻子还在家里等着他。
“哥?咋不进去?”
李沧河见大哥愣在门口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破院门,神色恍惚,忍不住推了他一把,“是不是怕爹骂咱们昨晚没回来?爹要是骂,你就说是我要在船上守夜的,反正我皮糙肉厚,挨两下打没事。”
李沧海深吸一口气,将眼底的那抹酸涩强行压了下去。
他转过头,看着弟弟那张稚气未脱却又故作坚强的脸,伸出手,重重地拍了拍李沧河瘦弱的肩膀。
“骂就骂吧,骂两句少块肉吗?只要人还在,挨骂也是福气。”
他抬脚,跨过了那个早已断裂的门槛。
“走,进去给爹娘报个平安。”
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一只瘦骨嶙峋的老黄狗蜷缩在屋檐下。它的毛色枯黄,肋骨一根根凸出来,像是个搓衣板。
看到两人进来,它勉强抬起眼皮看了看,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光亮,连叫的力气都没有,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尾巴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呜咽。
这一幕,看得李沧海心里一阵刺痛。
连狗都饿成这样,人呢?
他快步走到正屋门前。那扇贴着早已发白的“福”字的木门虚掩着,福字的边角已经卷起,露出了下面暗沉的木纹。
“爹,娘,我们回来了。”
李沧河抢先一步推开门,喊了一声。因为心虚,他的声音有点大,在狭窄的屋子里嗡嗡作响。
屋内光线昏暗,那是那种让人透不过气来的暗。
一股浓烈的中药味,混合着发霉的稻草味、陈年的汗臭味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霉味扑面而来。
这种味道极其复杂,那是贫穷特有的气息,那是绝望发酵后的味道,让人闻之欲呕,却又无处可逃。
李沧海适应了好一会儿,才看清屋内的景象。
屋子正中间是一张缺了一条腿、用几块红砖头勉强垫着的方桌。桌面上的漆早掉光了,露出灰白的木茬,上面放着几个豁了口的粗瓷碗,还有一双断了一截的竹筷子。
屋顶的一角还在漏雨,水滴落在早已接满的脸盆里,发出单调而压抑的“滴答、滴答”声,像是在给这个贫穷的家庭倒计时。
而在屋子最里面的角落,那张所谓的“床”,其实只是用几块木板和稻草铺成的通铺。
一个须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正躺在上面,眉头紧锁,脸色蜡黄,时不时发出痛苦的**。他的左腿被两块粗糙的木板简陋地固定着,肿胀得像根发面馒头,透着一种不正常的紫黑色。那是为了省钱,没去正规医院,找乡下赤脚医生随便看的后果。
那是父亲,李大海。
在通铺的另一头,一个身形佝偻的妇人正背对着门,手里拿着针线,似乎在缝补着什么。听到动静,她猛地回过头来。
那是母亲。
岁月的风霜在她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,原本只有四十多岁的她,看起来却像是个六十岁的老妪。她的头发花白,乱蓬蓬的,眼睛红肿,显然是刚哭过不久。
看到两个儿子进来,母亲先是一愣,随即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。
“沧海……沧河……你们可算回来了……”
母亲哽咽着说不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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