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回 火起江流逢苏子 再入现世枇杷园 (第1/3页)
壬戌之秋,七月既望,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。清风徐来,水波不兴。举酒属客,诵明月之诗,歌窈窕之章。少焉,月出于东山之上,徘徊于斗牛之间。白露横江,水光接天。纵一苇之所如,凌万顷之茫然。浩浩乎如冯虚御风,而不知其所止;飘飘乎如遗世独立,羽化而登仙。于是饮酒乐甚,扣舷而歌之。歌曰:“桂棹兮兰桨,击空明兮溯流光。渺渺兮予怀,望美人兮天一方。”客有吹洞箫者,倚歌而和之。其声呜呜然,如怨如慕,如泣如诉,余音袅袅,不绝如缕。舞幽壑之潜蛟,泣孤舟之嫠妇。
苏子愀然,正襟危坐而问客曰:“何为其然也?”客曰:“月明星稀,乌鹊南飞,此非曹孟德之诗乎?西望夏口,东望武昌,山川相缪,郁乎苍苍,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?方其破荆州,下江陵,顺流而东也,舳舻千里,旌旗蔽空,酾酒临江,横槊赋诗,固一世之雄也,而今安在哉?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,侣鱼虾而友麋鹿,驾一叶之扁舟,举匏樽以相属。寄蜉蝣于天地,渺沧海之一粟。哀吾生之须臾,羡长江之无穷。挟飞仙以遨游,抱明月而长终。知不可乎骤得,托遗响于悲风。”
苏子曰:“客亦知夫水与月乎?逝者如斯,而未尝往也;盈虚者如彼,而卒莫消长也。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,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;自其不变者而观之,则物与我皆无尽也,而又何羡乎!且夫天地之间,物各有主,苟非吾之所有,虽一毫而莫取。唯江上之清风,与山间之明月,耳得之而为声,目遇之而成色,取之无禁,用之不竭,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,而吾与子之所共适。”
客喜而笑,洗盏更酌。肴核既尽,杯盘狼藉。相与枕藉乎舟中,不知东方之既白。
——《赤壁赋》
话说儵帝看遍世间潮起潮落,便于阿凫等人光临南海之际,邀他们于八仙桌前饮了那古刹老酿。
这古刹老酿由三物酿造而成,缺一味便不能成就,这三件奇物便是:
混沌逝世刹那,南天惊雷便劈于南海美珊瑚之上,陵光神君朱雀祭之以清凉火种,而后这珊瑚由大鹏衔至南部黑土地中,度以七亿亿年,育得一参天古树,其果发碧华月光而啼怅惋悲戚,其味酸甜微苦,名曰苦情果,使人食之便梦回故里,由南地一金凤凰将其打落,儵帝亲驾螣蛇而上,摘得此果,此乃其一。
北海忽帝因混沌大帝亡故,不眠不饮七亿亿年岁,日日奔赴北海究竟中央,沉溺海底取得海底厚土,回至岸边,终积得一小山,玄武神君自请愿将小山丘背负己身,忽帝栽一绛紫玉竹,于七万星辰斗转后忽帝俯身以拜,此竹乍裂消散,竹中清露自盛于忽帝身侧,此为其二。
至于其三,便是混沌散尽前最后那抔黄沙。儵帝将北海紫玉竹甘露浸以南海苦情酸甜果,埋入那黄沙又七亿亿那由他年岁,终酿得那老酿,此酿教仙者添得千万岁修为,教人者洞悉人世流转,亦可使花草鸟兽幻为人形,阿凫便由此拾回自显色桃花源来尽数回忆。
本就是断肠糊涂事,如今又全数涌来,纵然阿凫于老君炉参得一知半解真要,诸位神君仙君提点左右,人间圣贤帝王言传身教,却饶不得这般苦痛逐尽流年,是以阿凫为不负众仙于混沌一境于他种种照应,待他耗得心头血作文以古书后,那凡体并魂魄双双不支落败,他便于瑶池躺了好些天。
瑶池清净,灵气充足,藏精仙客又送些温暾文火至阿凫体内凤珠之中,那小月仙亦是取了桂花黄乳酿,烹以青山幻君送来崇山之间稀罕草药,阿凫服之,肉身已好了大半;阿中见他好些,便教他如何静心以净剖妄真珠,如此几日,魂魄亦好了些,却总没好透。
一日,阿中、小月仙正于池畔踌躇后日行程,忽地,有双旋风卷着明紫沙尘而来,阿中笑道:“想那罗候又换了坐骑。”小月听罢,亦是一乐,便望向空中,果然,今日罗候驾得二双逾轮紫烈马,拉一雪青巨犷戎,罗候站于那战车之上,好不威风。
阿中道:“你这般晃眼作态,想来又想提阿凫往下一境去了?可惜他近日总不见好,想是先前儵帝起了童心,破了古书规矩。”
罗候听之,道:“北海、南海帝君向来司得倏忽人间,想来定是觉得世事往来应由运数自行轮转,不消得我等这般胡乱作为。”
小月急道:“罗候上将,且莫嫌我造次:我等又岂会不知儵帝苦心?可如今阿凫若好不起来,这古书承情却要何时方续?”
阿中奇道:“他若晚些起程,与你相处光景岂不是又长些?你怎的如今急于送他走了?”
小月仙面露淡绯颜色,缓声道:“想是混沌大帝一番话语,使我了却不少心事。凡间人道,放下屠刀,便是立地成佛,我一时参悟又怎的奇怪?”
罗候道:“如今所见,看来你等于太古一行收获颇丰,倒是好事。”
阿中笑道:“定是好事,可我那阿凫尚受他不住。”
三人见此事一时商讨不出个果来,便邀着罗候先勒了缰停了车,去殿内一叙,使四黛紫绝骑自享那瑶池琼浆。小月便取着桂花酿,端了出来,阿中使了滚火,温了甜酿。罗候见之笑道:“藏精仙客且是好受用,于此佳境温酒煮韶华哩。”
阿中道:“你莫笑我,你虽于苍昊大圜间沙场驰骋,穷极辛劳,可若要你与这孩儿朝夕相伴于此,恐不比战事容易哩。若无小月孙送我几壶桂酒暖身祛魅,且不知我要心痛到几时。”
罗候道:“你这一说,我方忆起,先前路遇兜率宫那青牛君,他托我捎你一句话,说是你二位兄弟寻你哩,老君昧火近日因你不在歇了气焰,着实不好。”
阿中忙道:“阿凫之事未尽,我去不得。”小月仙亦于一旁不迭点头。
罗候一忖,便道:“我倒是有一法子,只看你愿不愿意了。”
阿中一怔,问道:“倒是何法子这般骇人?”
那罗候便将其思量妙法告于他二位,藏精仙客与桂花仙子自觉此法甚好,解了仙客炼丹燃眉之急,抑或能解阿凫百结愁肠;只一件不大好,便是若如此行事,今日阿中与小月便将拜别阿凫,阿凫后回得现世,亦不知轮转几何,几人何日再见便无定数。不过藏精仙客自是太古瑞兽仙侣,那桂花仙子亦得了真传,两人自是门儿清,便答应了。
得了果儿,罗候便唤了他的四黛马,候于池畔;那二人便前去找得阿凫,便将于此处别过了。一进得阿凫屋内,便见他自看着古书,阿中道:“便是时候去下一回了。”
阿凫便合了书,珍惜收好,起了身。
阿中又道:“此次境遇轻松快活,全无险境,我便不与你同去。”
阿凫一怔,道:“此为何意?此回可是最末一境?”
阿中道:“正是。”
阿凫又问:“此境结了,我便自回现世?”
阿中答:“正是。”
阿凫愣了神,又问:“临别之际,你可会再现身?”
阿中道:“不便再现。”
阿凫听之,忽地坐下,又忽地起来,欲哭而未哭,痛苦而不自知,又问道:“何故如此?”
阿中不答,小月方道:“你看了这般多圣贤话,竟不若我一花草树木?常言道,‘送君千里,终须一别’,哪处别不是别?何时送不是送?”
姬三凫听得难受,又懒于同他二人辩论,便抓了古书出来,欲将其撕了;阿中择一厉害火星,烫得阿凫猝不及防,便停了手中动作,而后便赖于地上,凄声号啕。
藏精仙客见之,正色厉声道:“你方才之举,着实荒唐。你若撕得古书,且将圣贤之诲置于何处?莫说其言谈教诲,便是将近日诸位与你相伴情谊沦为笑谈!若无前人记述其所见、所闻、所感,使我等灵犀尚能驻于世间,你怎能识得我、小月、罗候与知墨?又怎能得三位先天人帝与人间诸位圣君贤师点要真悟?现如今,你既想置气于它,我便使得上古涅槃真火,替你彻底焚了它,我等便灰飞烟灭于你面前。如此,你便能忘了我等,再不用心中伤怀。”说罢,他当真瞑了目,振翅顿足,聚起先后天八卦四方之气,引来天雷地火,汇集一处,生得熊熊烈火,便欲灼之。阿凫已吓呆了,小月仙忙掐诀儿使瑶池一擎天冰钟乳将极冽清池水旋起,直刺烈火正中,方压过一些,小月怒目圆睁,吃力向阿凫喝道:“还不知错!”
姬三凫被凤凰真火一唬,再由瑶池冰泉一浇,灵台已一片透彻清明,他便嘶声喊道:“求仙客饶了古书,我已知错了!”
阿中冷嗤一声,问他道:“你有甚错?错的还是我等,使你平添伤心。”
阿凫道:“我是那无知客,错有万千,已遇亘古真情,又岂会怕万古苍凉?还请阿中饶了我吧!”那藏精仙客知阿凫魂魄已醒了过来,便收了手,一时风平浪静,只剩古书簌簌作响。阿凫忙将其拾起,好生擦拭,藏于衣内。
一时静了,阿凫还是禁不住清泪两行,道:“阿中,我当真不舍于你。小月,多谢数日照拂。”阿凫想着他此生、来生,并那永生永世或与天边诸位知己再不能遇,便心生凄怆之情。
阿中亦忍了泪笑道:“阿凫,前程再遇。”便遁了。小月见之,亦销了神踪。那阿凫便一人呆立瑶池殿堂中,失了神色。好一会儿,方呆呆地出了院落,想前往池畔散心一二,却见那罗候竟伫于一驷马攒蹄神勇战车之上。
还不及阿凫涕泗横流,那救命稻草罗候便问道:“怎的?方才与仙客斗了法儿?好一阵风起云涌。可是赢了?”使阿凫一时哭笑不得。
罗候方正色道:“瞧你神色,亦是明白事理的,我便不再同你多说。这最后一程,却是个好去处,想来你会欢喜。”不等阿凫反应,便提了他上战车,紫沙金风又喧嚣一阵,二人便抵了古道末境之上三重天处。
罗候掐得一隐身诀儿,便欲将阿凫丢下去,阿凫忽然问道:“罗候,此境之后,我便要回了现世,可是如此?”
罗候答道:“正是。”
阿凫又问:“回现世之时,可是你来提我?”
罗候道:“应是密离老儿来带你归去。”
阿凫止了心中酸楚,道:“那此时便是你我二人诀别之时。”
罗候望着阿凫残败神色,便犹豫着答:“正是。”
姬三凫自知罗候因司凶主厄,素不近人,恐难解他离别愁绪,便同他道:“罗候上将,日后与阿中饮鬯言欢,可定要想起我。”
罗候听之,笑道:“你一走,我与阿中怕是亦再不相见。”
阿凫奇道:“我以为你二人素来交好。”
罗候道:“自是交好,想来已相识千万万那由他年岁。”
阿凫又问:“那何故不相见?”
罗候笑道:“阿凫,天界交往怎比人间?三十三天众生各司其职,倘若皆如凡间竹马绕梅般,又是煮酒黄昏,又是红泥火炉,只怕天下苍生俱亡。”见阿凫不解神色,罗候又道,“譬如,儵忽二帝,分明莫逆之交,却只能于七万年岁一计一见,倘他二人时常相见,寒暑时常冲撞,生灵恐会尽数遭殃;再譬如,太阳星君与月华真君,他二人同出一宗,原是本家兄弟,本是难舍难分,终是舍小情顾大义,止息受蕴无常,兵分两极。”
阿凫听得云里雾里,只觉灵台混沌一片,便想,原以为自己已历得万古沧桑,却没承想非但未及一叶知秋,反而是管中窥豹。如今听得罗候哄孩儿般言语同自己解释,更觉羞愧,只听个一知半解,便不敢再问,心中叹息一句:天地以无情胜有情,我确是不盼于一朝一夕便懂了!遂不再讲这大义,同罗候道:“我若归得现世,你定要得空关照于我。”
罗候奇道:“先前阿中分明已同你说了,我司得凶星余晖,我若关照你,岂不使你时时碰壁?”
阿凫笑道:“那有甚可怕的,我若摔得一跤,知是你念我,我便欣喜;我若名落孙山,知是你怀我,我便开怀。”
罗候听罢,不欲与其再多做言语,便想将阿凫扔下云头,却猛地忆起,因此回乃末境,为使其归去方便,这阿凫已不只一轻飘魂魄,而是其真身肉胎,便收了手,将其安落于地,便忙驾车跑了;阿凫笑望罗候隐去方向,许久,方敛了神色,原就是佯装欢愉,却不想更添悲邪。
闻得怀中古书啁啾,阿凫低头一瞧,见那古书自生了条藤蔓来,轻鞭于他手背,阿凫哎哟一声,方知得干起正事了,便四下看去:是时约莫夏末秋初,此时已是傍晚日落之后,旻天霞光尽数褪去,一时只剩苍凉青黛蓝,阿凫站于无际江畔,因他自含凄楚,便道江心悲凉,由是更觉秋江辽阔瘆人;却见江那头离他稍远一畔处,有一耸天山壁,倒是峭丽威严,使他生了些安稳心意。
阿凫伫立江头,瞑了目,不欲再动。农历七月中,最是乖谲之时,盛夏轩昂之气已蠢动不起,初秋隐约煞寒之气正匍匐进驻,是以秋风最是有趣,分明还有些微湿热,教人温存,久吹却不胜凉意。阿凫便教这微凉秋江风一阵阵拂他,想那境主儿若自找了来,他便拜请于他,他若不来,他便于此安歇了。吹了半盏茶时,他便一个大嚏喷出,竟有一清亮人声高声问道:“来者何人?”这阿凫心下一慌,一面想着这凡体身子果不好使,一面忙躲入一灌木丛。
隐约听一男子朗声笑道:“想是小犬打嚏。”
方才问话人奇道:“江畔竟有小犬嬉闹?”
笑者便道:“想来小犬亦同你我二人一般,无甚趣味,只得于此怀古。”
那问话人亦笑道:“是也,是也,定是如此。”
这阿凫听罢,觉得好笑,自己确然是于此怀古,那人竟一语中的,莫不是自己果于此境变作一小犬?复摸了摸自己手脚面颊,触得尚为人身,稍放了心,便仍躲着,欲窥探那闲游二人。见那二人身旁童厮摆了果碟、端了鲜食,复又提了壶酒至小舟之上,便自骑马离去,阿凫思忖:倒是雅趣,瓜果丰盘,寄情杜康;不令童厮久候,确是仁慈主子,应是要彻夜漫谈,若非肺腑至交,定亦是萍水倾盖之交,甚好甚好。想及这故交友人字眼,阿凫又心下痛了一阵,哪知悲怆亦耗气力,忽觉腹中辘辘,便更觉舟中二人美酒佳肴可口诱人,心中犹豫,不如央他二人一央,允他一同上船,亦可探得古情。
正暗自忖着,右肩忽被人轻拍一下,饶是温柔动作,此地乃荒郊野岭,好阿凫,仍是被吓得一大跳,原就肚中饥鬼作祟,被来者一闹,他腹中便长嘶一串,忙地拉着眼前这不知何人欲蹲坐回丛中;那人被阿凫猛地一拽,亦是吓得一大跳,险些没站稳,好在来者应不是人,只见他自掐了诀儿,自稳坐下来,又差了松松星辰云雾托住阿凫。阿凫坐定,抬首探看眼前之人,见此人分明清瘦形容,目里银汉斩赤龙,鬓堪刀锋降厄运,嗬,却道是何神仙客,原是薄情旧故里。那阿凫见之,生了大气,将脸别了过去,不欲理会来人。这俊俏男儿好生委屈,道:“我自觉向来无愧于你,你怎的这般恨我?”
来者不是别人,正是那知墨度厄星君。他熟悉嗓音方一出,好阿凫便一抖,只觉百感交集,颇为凄怆,仍闷着声:原就不是恨他,只是共苦之人,未毕消得同甘,又怎堪如今那人已升堂入室,他一末路小子怎的配与诸位上界友人称兄道弟?那度厄星君不甘,复摇他几摇,摇得阿凫烦了,便问他道:“我且问你,你原是神祇?”
度厄星君不敢言语,阿凫又道:“我自是知晓你于知墨一世,是投了胎,安然长大的,天庭之事,尽数未知。”话已至此,星君神色方安。
没承想阿凫已抹开了眼角道:“我又怎会怪你,如今得幸再见,更是足矣。”该说的便俱已说了,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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