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9章 呸!什么东西! (第1/3页)
盛夏南疆,暴雨滂沱,无休无止。
茫茫雨幕横亘千里群山,将层叠峰峦、沟壑险隘、山野据点尽数吞入白茫茫的水雾之中。连日倾盆大雨冲刷不止,山道崩滑泥泞、溪涧洪水暴涨、林间瘴气弥漫,湿冷的风雨穿透山石林木,浸透每一处藏身的山洞营寨。
这场连天暴雨,困住了主动进击的刘靖狼军,逼得宁国军尽数收兵休整、暂停推进,也给了一路溃败、节节后撤的张邺残部,一丝来之不易的喘息之机。
只是这份喘息,毫无半分休整蓄势的安稳,只剩绝境煎熬的窒息。
自与刘靖开战以来,短短数月之间,张邺所辖的蛮僚联军连战连败、溃不成军。
一座座山头险隘接连失守,一处处前沿据点尽数沦陷,麾下士卒伤亡惨重、逃散无数,粮草辎重损耗过半,原本稳固的前线防线,早已被宁国军撕扯得支离破碎、千疮百孔,只能一路收缩后退,困守这片靠山临谷的山洞据点,勉强苟延残喘。
比起肉眼可见的兵力折损、疆土失守,更让张邺心力交瘁、夜不能寐的,是军营内部彻底崩坏的人心与愈发尖锐的部族矛盾。
此番驻守前线的兵马,本就是雷彦恭麾下各路蛮寨部族拼凑而成,并非整编精锐、同心之师。
各寨自成派系、各存私心、互有旧怨,全靠雷彦恭的铁腕威压与赫赫威名强行凝聚,方才勉强抱团御敌。往日无战事时尚且隔阂深重、争端不断,如今接连惨败、身处绝境,所有潜藏的矛盾彻底浮出水面,再无半分遮掩。
此前当众抓走黑水寨的战俘,已然是当众得罪了黑水寨,黑水寨头领明面上没说什么,私下里却处处作对,军中调度消极抵制、战事部署阳奉阴违,但凡张邺下达的军令,黑水寨士卒要么推诿拖延、要么刻意敷衍,俨然成了军营之中的刺头,无人能够制衡。
黑水寨的公然抵触,如同撕开了一道决裂的口子,彻底引爆了诸寨的观望之心。其余大大小小的蛮寨见状,纷纷有样学样,各自揣着私心、留存实力,再也不肯倾力死战。
诸寨士卒尽数摸清了局势:卖力厮杀,损耗的是自家部族的青壮人力、根基本钱;消极避战、出工不出力,反而能保全实力、安稳自保。
于是每逢战事,各寨蛮兵皆是虚张声势、敷衍应对,远远望见宁国军旗帜便心生怯意,稍稍接战便佯装溃败、弃守后撤,无人再肯死守山头、拼死御敌。
军心涣散至此,纵使有险隘山川之利、山洞坚壁之固,也早已形同虚设。空有地利,无人死守,防线溃败自然成了常态。
内有诸寨离心、军心涣散、派系对立、怨声载道,外有刘靖步步紧逼、谋略百出、蚕食疆土、攻心破局,层层重压之下,张邺早已陷入内忧外患、进退维谷的绝境。
祸不单行的是,后方压力亦接踵而至。
接连战败的军报传回武陵,彻底激怒了坐镇后方的雷彦恭。一道道措辞严厉的训斥传信接连送达,字字严苛、句句问责,斥责他治军无方、御敌无能、连番丧土、损耗兵力,勒令他即刻稳住战线、遏制颓势、死守前沿、不得再退,否则必将严加追责、从重惩处。
前线无制胜之力,内部无同心之兵,上方无宽宥之机。三面承压、层层桎梏,短短月余,便将素来沉稳坚韧的张邺熬得身心俱疲、鬓生风霜、满眼憔悴。
荒崖山洞,临时主帅营帐之内,昏暗潮湿、阴冷刺骨。
山洞岩壁潮湿渗水,滴滴水珠不断坠落,地面泥泞湿滑,空气中混杂着泥土腥气、雨水潮气、兵刃铁锈与士卒汗味,沉闷压抑、令人窒息。洞内燃着几支残烛,微弱昏黄的火光摇曳不定,勉强照亮简陋的案几与堆叠的军情卷宗,将洞内人影拉得狭长斑驳,更添颓败萧瑟之气。
张邺一身沾满泥水血污的戎装,久坐案前,身形疲惫、面色憔悴,眼底布满细密血丝,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焦虑与沉郁。连日高压煎熬、昼夜难安,早已磨去了他往日的沉稳锐气,只剩满心疲惫与无尽焦灼。
他正俯身案前,执笔书写前线战报。
烛火摇曳,映着他沉郁冷峻的侧脸,笔尖起落之间,字字皆是辩解、句句皆是无奈。他详尽罗列连日战败的缘由,直言并非自己治军无能、御敌不力,实则是宁国军主帅刘靖心机深沉、狡诈至极,用兵鬼神莫测、谋略层出不穷,屡屡以攻心之术瓦解军心、以离间之计分化部族,步步蚕食、处处算计,绝非寻常敌手可比。
除此之外,他毫不避讳地写明军中乱象:麾下诸寨部族人心不齐、蛇鼠两端、各怀鬼胎,不少小寨暗中观望、私通敌军,战时消极避战、临阵脱逃,全然不肯倾力御敌,这才导致防线节节崩塌、连战连败、一退再退。
通篇战报,无半分推诿怯懦,却句句都是绝境实情。他不求邀功、不求奖赏,只求远在武陵的雷彦恭能够看清前线真实乱象,知晓他并非怠战无能,而是深陷无解困局、无力回天。
写完最后一字,张邺掷笔长叹,肩头重重一垮,满身疲惫尽数流露。他抬手拿起写满军情的信纸,仔细吹干墨痕、反复核对字句,确认无误之后,缓缓卷起信纸,塞入密闭竹筒之中,再以滚烫蜡油层层封口,杜绝泄密隐患。
这是他如今唯一能做的事,据实上报、陈明利害,只求上方能够体谅前线难处,暂缓问责、稍予喘息。
“来人。”
张邺声音沙哑低沉,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。
两名亲卫快步入洞,躬身待命。
“八百里加急,即刻送往武陵节帅府,亲手递交节帅,不得延误、不得泄密。”张邺将密封完好的竹筒递出,语气沉肃。
“诺!”亲卫接过竹筒,郑重领命,转身快步冲入茫茫雨幕之中,踏雨疾驰而去。
山洞之内,再度陷入死寂。唯有水珠滴落的轻响、风雨穿洞的呼啸、烛火噼啪的微鸣,交织成一片压抑沉闷的寂静。
一旁伫立许久的黄副将,静静看着满脸憔悴、疲惫不堪的张邺,神色复杂、欲言又止。
他跟随张邺征战多年,深知这位主将沉稳干练、治军严苛、心性坚韧,若非深陷绝境、万般无奈,绝不会露出这般心力交瘁、颓然无力的模样。看着主将煎熬至此,看着全军乱象丛生,他心中百般焦灼,积攒了许久的思虑,终究忍不住想要开口劝谏。
张邺余光瞥见他踌躇犹豫的模样,头也未抬,淡淡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倦怠不耐:“有话便直说,吞吞吐吐、犹豫不决,成何体统。”
黄副将闻言,不再迟疑,上前半步,躬身沉声开口,语气满是忧虑:“将军,末将斗胆直言。我军如今局势,已然危如累卵、岌岌可危。连日战败、军心溃散,下头各寨士卒怨气日积、越积越重,人人消极倦怠、无心战事、怯敌避战,再这般僵持下去,无需宁国军强攻,我军内部便会自行瓦解、不战自溃。”
“末将近日巡查各营,所见所闻,皆是人心浮动、怨声载道。诸多士卒私下议论,皆言战事无望、死守无用,上下离心、诸寨不和,此战根本无胜算可言。军中士气,已然跌至谷底。”
一番话,句句属实、字字扎心,赤裸裸道破了全军最不堪的真相。
张邺缓缓抬眸,沉沉看向黄副将,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奈,低声问道:“那依你之见,眼下局势,还有何破解之法?”
黄副将沉吟片刻,目光谨慎、语气迟疑,小心翼翼道出心中思虑:“末将斗胆提议,或许……可将营中关押的战俘,尽数释放。”
“如今军中怨气大半源于此。各寨族人见自家亲友被俘被囚、受尽拘押,心生不满、积怨深重。若是释放战俘,既可安抚各寨人心、消解士卒怨气,稍稍缓和内部矛盾,亦可向诸寨彰显我军宽厚,收拢涣散人心,暂稳军心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张邺眉头骤然一挑,眼底疲惫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凌厉冷厉,语气陡然转沉,带着几分震怒与训斥:“放了?”
“你是猪脑子!”
他冷声斥责,语气严厉至极:“你当真以为刘靖释放战俘,是无心之举?此人狡诈多端、心机深沉,最擅攻心离间、布局设套!这批往返归山的战俘之中,必然藏着他暗中安插的奸细、细作!”
“我等严加关押剩余战俘,尚且能勉强遏制流言、封锁消息、提防内应作乱。若是尽数释放,任由这些真假混杂的战俘回归各寨,便是任由奸细潜藏我军腹地、串通宁国军、传递军情、挑拨内乱!”
“内外勾连、里应外合,届时我军虚实尽数暴露、破绽尽数显露,与亲手将刀刃架在自己脖颈之上,自掘坟墓、自取灭亡,有何区别?!”
一番厉声训斥,铿锵有力、字字冷峻,带着主将的绝对威严。
黄副将连忙低头躬身,连连致歉认错:“末将愚钝、思虑不周!将军教训的是,是末将浅短无知,险些误了大局、酿成大祸!”
洞内气氛短暂凝滞,压抑之感更甚从前。
片刻之后,黄副将才缓缓抬头,神色愈发凝重,话锋陡然一转,语气低沉谨慎,道出自己连日深思的疑虑:“将军教训的是,战俘确不可轻易释放。只是……末将近日反复思索,心中生出一桩极大疑虑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张邺压下心头怒意,神色稍缓:“但说无妨。”
黄副将眸光深沉,缓缓剖析道:“末将连日暗中盘问过数名归寨战俘、以及营中被囚俘虏,细细核对所有细节,发现一处诡异破绽。”
“刘靖分批释放的战俘,皆是随机挑选、当众甄别,从被俘关押、集中安置、膳食起居、到最后放行归山,全程皆是数百人同吃同住、共处一营、毫无区别对待。无人被单独传唤、无人被单独隔离、无人被单独授意。宁国军将士的言行举止、安抚说辞,皆是当众宣讲、众目睽睽之下进行,根本不存在私下授意、暗中安插的机会。”
“末将大胆揣测,或许……自始至终,刘靖麾下根本没有安插任何奸细细作。”
张邺闻言,瞳孔微缩,面露深深疑惑,凝声追问:“你此话何意?”
黄副将语气愈发笃定,层层拆解、直指核心:“末将以为,这从头到尾,根本不是暗藏细作的阴谋,而是刘靖精心谋划、光明正大的阳谋!”
“他刻意分批释放战俘、善待降卒、散播仁义之名,不求即刻乱我军心、不求里应外合破我防线,只求让我等心生猜忌、自我怀疑!”
“他算准了我军诸寨不和、派系林立、矛盾丛生,算准了我等必然疑心重重、不敢冒险。故而故意释放战俘,以此为引,逼我军自我禁锢、自我内耗、自我猜忌。我等越是不敢释放俘虏、越是严防死守、越是疑心遍地,军中怨气便越重、人心便越散、矛盾便越烈,无需他出兵强攻,我军便会自行内乱、不战自溃!”
一语惊醒梦中人。
山洞之内,死寂瞬间蔓延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张邺怔怔伫立,久久无言,眼底闪过无数复杂心绪——震惊、恍然、苦涩、无力、绝望。
良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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