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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一章新官第一把火

    第四十一章新官第一把火 (第3/3页)

。他翻到中间某一页,念了几笔账。

    一笔是去年三月,赵勇以运输损耗的名义报了一百五十石粮食。但实际上,那批粮食从辽阳卫运到镇虏卫,路程不过八十里,正常损耗不会超过十石。也就是说,一百四十石粮食就这么"损耗"没了。这些粮食去了哪儿?没人知道。

    一笔是去年八月,赵勇报修校场,领了三百两银子的修缮费,校场到现在还是坑坑洼洼的,下雨天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。

    林昭念完这两笔,又翻了翻,念了第三笔——这第三笔跟前两笔一联系就看出门道了。去年三月赵勇报损耗之后的第四天,马奎名下的账上多了一笔进项。数字刚好是一百四十石粮食折价之后的银子数,时间也刚刚好对得上,一天不差。

    赵勇的脸从涨红变成了惨白,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。他站在那里,嘴唇哆嗦了几秒,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最后他跌坐回椅子上,低着脑袋,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。

    旁边那个本来也想站起来争辩的张百户,一看这阵势,屁股又粘回椅子上了。他可不是傻子,明摆着林昭手里有账,一翻一个准,越争死得越难看。在军营里混了几十年,这点眼力劲儿还是有的。

    林昭扫了一圈全场,语气依然不冷不热:"还有谁有什么意见?"

    没有人说话。整个操场安静得像一座坟场,连风吹过旗杆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。那些原本还想说几句的人,这会儿全把嘴闭上了。

    "那就按新架构来。各岗位的人选,我下午公布。大家先散了吧,回去把各自的人马名单重新整理好交上来。"

    军官们散了。走出操场的时候,有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。那些眼神里的内容很复杂——有人紧张,有人兴奋,有人在盘算自己能不能在新架构里混到一个更好的位置。军队里就是这样,有人倒霉就有人上位,每一次洗牌都是一次机会,就看你能不能抓住。

    林昭回到仓库,坐下来翻了翻名册。他在王全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,在刘大柱的名字旁边也画了一个问号。赵勇和孙德胜的名字旁边,他画了两个问号——更大一些的。这两个人,比前两个更难对付。赵勇有胆子,孙德胜有脑子,一个在前面冲锋,一个在后面策划,配在一起正好互补。

    下午,林昭在仓库门口贴了一张告示。告示是用毛笔写的,字不算好看,但很清楚,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。内容只有一条:从今天起,镇虏卫的账目每个月公开一次,任何人在规定时间内都可以来查阅。

    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条告示。

    告示贴出去不到半个时辰,门口就围了一圈人。士兵们挤在一起看告示,有人读了半天,挠了挠头说:"看不懂。"旁边的人接了一句:"看不懂没关系,找识字的念给你听就行了。关键是以后咱们的口粮,不会再被人克扣了。你想啊,账目公开了,谁还敢在账上动手脚?"

    那人听了,眼睛一下子就亮了。嘴角往上翘,露出一个几年都没露过的笑,连牙缝里塞的菜叶子都露出来了——那种笑,是发自内心的,不是装出来的。

    消息传得飞快。当天下午,就有隔壁卫所的几个军士专门跑过来看了一眼告示。看完之后互相看了一眼,其中一个人拍了拍镇虏卫一个熟人的肩膀,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:"你们这儿,换天了。"

    那人嘿嘿一笑,没说话,但那个笑比说什么都得意。那种得意,是那种终于熬出头了的得意。

    傍晚,林昭一个人坐在仓库里。油灯的光照在他面前的纸面上,照亮了一片昏黄。他在《仓储要略》上写下了今天的记录:

    "第一天。得暗线名单:王全、刘大柱、赵勇、孙德胜。赵勇已当场敲打,暂时不会闹事,但他心里肯定不服。李虎来投诚,态度诚恳,信息基本可信,但需长期观察。账目公开告示已贴出,士兵反应积极,效果不错。隔壁卫所也有人来看,说明名声已经开始扩散了。"

    他放下笔,想了想,又加了一行字:

    "名单上那四个人可以动,但有一个问题——谁在总兵府替他们挡事?马奎一个人撑不起这么完整的一条线。从账目到物资到运输,这条线至少要经过两到三个衙门才能跑通。马奎只是其中一环,他上面一定还有人。这件事不能急,一急就容易踩空。先稳住,一个一个来。"

    他放下笔,吹熄了油灯。仓库里陷入了一片黑暗。他没有马上躺下睡,而是靠着墙壁,在黑暗中半闭着眼睛。他的耳朵没有闲着,在听外面的动静。仓库门外的风声、远处营房里的说话声、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——他都听着。

    他刚动了马奎的人,那些人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。如果今晚有动静,那就说明名单上的人已经收到风声了。如果今晚没动静,那说明要么他们还不知道,要么他们在等更好的时机。

    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,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
    又过了一炷香,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
    他这才躺下来,面朝上,眼睛在黑暗中睁着。他脑子里在过一遍那四个人的名字和面孔——王全这个时候应该还在账房赶账,刘大柱应该在自己营房里喝酒,赵勇应该坐在自家院子里喝闷气,孙德胜应该在值夜。

    他不怕他们闹。他怕的是他们不闹——一直安静,一直蛰伏,一直等到他松懈的时候再跳出来咬他一口。这样的敌人,比当面跟你吵架的敌人难对付十倍。当面吵架的敌人,你知道他在想什么。表面安静背后使绊子的敌人,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步会做什么。

    他翻了个身。仓库外面的风大了一些,吹得门板在轻轻晃动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。远处有人在喊口令,应该是夜巡的士兵在交接班——口令声一递一接,节奏稳定。一切听起来都很正常。

    但林昭知道,正常只是表象。暗地里的水,已经被他搅浑了。那些藏在暗处的人,今晚肯定也睡不好。他们会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地琢磨:这个新来的指挥使,到底想干什么?他手里到底有多少牌?

    就是要让他们琢磨不透。琢磨不透才会害怕,害怕了才会露出马脚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,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明天的待办事项。明天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他——新架构的人选公告、各百户所的人员交接、新规的执行监督……每一项都够他忙一整天。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脖子。

    辽东的春夜冷得很。他呼出的气在黑暗中化成白雾,很快就消散了。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,终于睡着了。这一天,他做的事情顶得上别人干一个月的。但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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