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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九章 少年

    第九十九章 少年 (第1/3页)

    天气越来越热了。

    这大概是盛夏最后的绝唱,蝉鸣声嘶力竭,像是要喊破这最后的一丝暑气。

    这样的天气,对于江陵城里那些娇生惯养的老爷、小姐们来说,自然不算什么好事。

    酷热会带来烦躁,会让人食欲不振,会让他们即使躲在放了冰盆的屋子里,也依旧要摇着扇子抱怨这该死的老天爷。

    但对于流民来说。

    这却是老天爷最后的仁慈。

    至少,夜里不用担心被冻死。

    至少,山林里的蛇虫鼠蚁、野果野菜都在疯狂地生长,意味着他们能像野草一样,再苟延残喘地活上一段时日。

    不至于像万物凋零的寒冬那般,走着走着就倒在路边,成了硬邦邦的冻尸。

    活着,在这个季节,似乎变得稍微容易了那么一点点。

    起码对于陈阿四来说,是这样的。

    他是个只有十五岁的少年郎。

    按照之前山上的规矩,十五岁的他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,可以离开父亲独自狩猎,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张硬弓,甚至可以去和山里的姑娘对唱山歌。

    然而,长期的饥饿与营养不良,却让他比大多数同龄人都消瘦矮小。

    他太瘦了。

    他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模样,四肢纤细得像是一折就断的枯枝,肋骨在破布和兽皮下根根分明。

    只有那张粗糙、发黑、被山风吹得全是细密口子的脸,才能显露出他真正的年纪,以及那恶劣至极的生存环境。

    他住在山上。

    从生下来开始就在山上。

    他是猎户的儿子,从小的玩伴就是山林里的野兽,他会用一手好弓,会有耐心花上几天去追踪猎物,他知道怎么避开熊瞎子的领地,知道哪种草嚼碎了能止血。

    所以,比起那些在一座座村镇间游荡,被驱赶,被捕掠,像无头苍蝇一样撞死在乱世里的流民来说,他很幸运。

    他有手艺,有胆色,有一股像狼一样的狠劲。

    但他又很不幸。

    因为他没办法让自己的妹妹好起来。

    陈阿四蹲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,透过山林的缝隙,看着那条遥远的、蜿蜒如长蛇般的官道。

    他掂了掂背上的重量。

    很轻。

    轻得让他心慌。

    那是他的妹妹,今年十岁了,可背在背上,却轻得像是一只刚出生的小猫。

    “阿哥...”

    背上的破布兜里,传来一声微弱的呢喃,伴随着微弱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脖颈上。

    “快了。”

    陈阿四低声说:“阿哥很快就能买到药了。”

    他像个野人。

    他的妹妹也像个野人。

    自从他的父亲死在熊的嘴里,连尸骨都没能抢回来后,他一直带着自己的妹妹在山里生活。

    然而山下的乱世愈演愈烈,那帮不知道哪里来的乱兵冲进了山坳,把那个他一直用猎物换东西的村庄一夜之间屠戮干净。

    大火烧了三天三夜。

    从那以后,他就算有猎物,也没办法换到任何东西了。

    盐,布,粮食,还有最重要的--药。

    妹妹发烧已经三天了,烧得浑身滚烫,烧得开始说胡话,他试过用凉水擦,试过喂草药,都没有用。

    山里的土方子救不了命。

    所以他决定下山。

    这对他来说,是一个艰难的决定。

    下山,意味着要走进那个吃人的世道,意味着要和那些比野兽还要可怕的人打交道。

    但他没得选。

    陈阿四紧了紧背上的绳子,将那几张稍微完好一点的狐狸皮揣进怀里,那是他最后的家当。

    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养育他又差点饿死他的大山。

    然后,迈开了步子。

    ......

    江陵城外。

    陈阿四站在城门外,显得那么渺小,那么卑微。

    果然。

    被驱赶了。

    “滚滚滚!哪来的野人?臭死了!”

    守城的士卒捂着鼻子,一脸厌恶地挥舞着长矛,枪尖在陈阿四的面前晃动,寒光凛冽。

    “我有...皮子。”

    陈阿四有些笨拙地从怀里掏出那几张狐狸皮,那是他好不容易攒下来的,毛色光亮,没有杂色。

    长期与社会隔离,他连话都说不清楚,舌头像是打了结。

    “换...药。”

    他只是用力托了托自己的妹妹,把背后的布兜展示给那个士卒看,想让那个士卒看到,自己的妹妹病了,脸烧得通红,进城是为了找药。

    不是为了乞讨,也不是为了闹事。

    他只是想做一个交易。

    “什么破烂玩意儿!”

    士卒看都没看那几张皮子一眼--当然也有可能看了一眼,但他显然清楚从一个脏兮兮的流民身上榨不出来什么油水。

    所以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
    “赶紧滚!再不滚,把你抓进牢里去!”

    士卒不耐烦地一脚踹在陈阿四的腿上。

    陈阿四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
    他死死地护住背后的妹妹,才没有让她被甩出去。

    低着头。

    乱发遮住了他的眼睛。

    那一瞬间,他眼底几乎就要泛起血色。

    他的手摸向了腰间,那里藏着一把短匕,是他父亲留下的,磨得很锋利,能轻易地割开野猪的喉咙。

    距离只有五步。

    只要他暴起,扑上去,就能扎进这个士卒的脖子。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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