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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九十九章 渡江(六)

    第一百九十九章 渡江(六) (第1/3页)

    公安城。

    初冬的冷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,将青石板上那些还未干涸的暗红色血污,慢慢冲刷进城墙根的沟渠里。

    这座城池破得太快。

    快到城里甚至没有爆发太多像样的抵抗,城头的旗帜便已经变了样,大军的主力用最快的速度再次开拔,继续向南挺进。

    留在这里的,只有负责驻守的少部分兵力。

    至于接管政务的人,襄阳那边还没派来,目前只能靠着临时提拔的几个读书人,以及那些侥幸在破城时没在混乱中砍了脑袋的旧官吏,战战兢兢地维持着基本的运转。

    李石站在街角。

    他穿着一身从事如今标准的灰色短打,外面罩着件有些破旧的皮甲,腰间挂着把配刀。

    就这么沉默地站在屋檐下,看着雨幕中这座刚刚易主的城池。

    他曾经是个小卒。

    一个因为家里实在揭不开锅,连树皮都啃光了,为了活下去,只能茫然地拿起农具,跟着乱军四处流窜的小卒。

    就像这乱世里,千千万万个命如草芥的泥腿子一样。

    但李石和他们,又有些不同。

    他小时候,家里其实是有些薄产的,甚至还让他去过私塾,跟着老秀才认过些字,读过千字文和三字经。

    但其实在这个年头,对于底层人来说,读书识字也不一定是件好事。

    因为懂得越多,脑子里的想法就越多。

    想法一多,人就会痛苦。

    每当活过一场惨烈的厮杀,每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一边抹着脸上的血,一边大口喘气的时候。

    李石都会想。

    这样活着的意义,到底是什么呢?

    今天杀别人,明天又被官军追着砍,像狗一样逃窜。

    最后的结局,又会是什么?

    是不是某一天,自己也会变成路边一具无人收尸的白骨,任由野狗啃食?

    想不通。

    越想,心里就越空。

    所以他只能把这些念头压在心底,装作和旁人一样,浑浑噩噩地拿起武器,麻木地继续往前走。

    直到在襄阳城下。

    他遇见了那些人。

    那天夜里,他所在的大营里来了一个穿着从事服饰的年轻人。

    那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当兵的,身上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将官架子,就那么随意地和他们这群浑身散发着恶臭的大头兵席地而坐。

    火堆劈啪作响。

    一群刚刚被收编、满身兵痞气和匪气的士卒围坐在火堆旁,一边啃着干粮,一边用粗鄙的话语抱怨着这该死的世道,抱怨着克扣的军饷,甚至有人在讨论下一次轮休要去城里哪个巷子找女人,用最廉价的几口干粮换来一夜安眠。

    李石站在远处,冷眼旁观,心里满是厌倦。

    然后,那个人开始说话。

    李石其实已经记不太清那天夜里,那人具体都说了些什么。

    那些关于阶级逻辑、关于世道崩坏的道理,有些他听懂了,有些他听得云里雾里。

    但他唯独记得一件事情。

    当火光照亮那人的脸庞时。

    那人的眼睛里,没有茫然。

    一点都没有。

    那种眼神,就像是穿透了这乱世浓重的黑夜,看见了远处某一个清晰和光明的落脚点。

    于是,李石鬼使神差地走上前,也坐在了那群人里,坐在了那个长衫青年的身边。

    他开始去听,去问,去学。

    再后来。

    大军南下,建制扩充。

    他稀里糊涂地,也成了那群人中的一员。

    有了一个新的、哪怕到现在他都觉得有些拗口的称呼。

    从事。

    他当然没有去过江陵城外那座被第一批从事们视作圣地、代表着启迪与希望的庄子。

    他也没有见过那位亲手点燃了这把火的人。

    他甚至不能完全理解,那些从事们口中偶尔蹦出来的深奥词汇。

    但就跟军中太多太多,因为遇到那些“从事”,而毅然决然选择走上这条路的人一样。

    他只是喜欢那种感觉。

    那种不再茫然、心中装满了希望,甚至期待着某一天,能亲手把那个美好的未来打造出来的感觉。

    那些从事们,目标明确,悲天悯人。

    在这人命如草的乱世里,他们就像是骤然亮起的一束光,驱散了士卒们心底的阴霾,照亮了前路。

    不仅照亮了别人。

    也让那些被照亮的人,不自觉地想要去追逐光,甚至,想要自己也成为那束光。

    好像只有这样,这颗在这乱世里颠沛流离的心,才能真正地安顿下来。

    于是。

    李石学着记忆中那个人的模样。

    他开始和手底下的士卒们同吃同住,和他们谈心。

    他一遍又一遍地,用最粗鄙、最直白的话,向他们诉说着这世道的本质,战争的本质。

    他笨拙地,向他们描绘着那个哪怕他自己也没见过的、吃得饱穿得暖的未来。

    如果不出意外。

    在某一天,自己战死沙场,被一杆长矛刺穿胸膛之前。

    他想,他都会一直这么做下去。

    冷雨随风飘落,打在脸上。

    李石从漫长的思绪中回过神来。

    他沉默片刻,提起脚步,顺着青石板路,向城中心走去。

    黄昏时分。

    公安城内的主干道上,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这很反常,因为寻常破城,街道上总会有胜利后那种声嘶力竭的欢呼,和那种宛如饿狼扑食般的砸抢狂欢。

    此刻放眼望去。

    那些疲惫的北军士兵,只是三三两两地贴着街道两侧的屋檐坐下。

    偌大的城池,街道两旁全都是紧闭的民居。

    却没有一个人,推开那些单薄的木门走进去。

    冷风夹杂着雨水,顺着屋檐灌进来。

    一个抱着长矛、冻得嘴唇发紫的年轻士卒,实在扛不住这透骨的湿冷。

    他看了看身旁一扇虚掩着的、漆皮剥落的木门。

    里面黑漆漆的,似乎没有活人。

    那士卒咽了口唾沫,习惯性地抬起脚,就想把那扇门踹开,进去寻个避风的角落。

    “啪!”

    一记沉重的巴掌,毫不留情地拍在他的后脑勺上,打得那士卒一个趔趄。

    “这是作甚!”那士卒恼怒地回头。

    却对上了一双瞪得老大的眼睛。

    是他的什长。

    那什长满脸的络腮胡子,没有骂人,只是眼神严厉地盯着那个士卒。

    然后。

    什长伸出一根手指,朝着街道前方,正缓步走来的李石,遥遥指了指。

    只这一个动作。

    那名被打的士卒,眼中的恼怒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    他想了想,默默地把抬起的那只脚缩了回来,老老实实地退后两步,靠在沾满泥水的青砖墙上,将身子缩成了一团。

    再不看那扇虚掩的木门一眼。

    走在街上的李石,自然看到了这一幕。

    但他没有停下脚步,也没有去说什么夸赞或者训斥的话,只是平静地继续往前走。

    因为这种事,在如今的这支大军里,太常见了。

    啊,是了。

    其实底下依然有很多人,甚至可以说是绝大部分的底层士兵,根本不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。

    自古以来。

    兵匪一家。

    当兵吃粮,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卖命。

    好不容易拿命填出一条血路,破了敌人的城池。

    抢些钱财,和几个女人,在别人家的热炕头上舒舒服服地睡一觉。

    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?

    更何况他们根底还是反贼,就算受了招安,那也是大人物们的事情,从拿起武器的那天开始,这些底层人的心里就只剩下了一个念头--活下去,哪怕不择手段也要活下去!既然已经踏上了一条错路,那么就不要再因为人性因为道德而对自己再有半分约束!

    可是。

    这些放在如今这支被朝廷招安的“官军”里,偏偏就行不通。

    不管你心里有多别扭。

    不管你觉得这种秋毫无犯的规矩,有多么违背你蹚过厮杀后养成的丛林本能。

    你都只能照做。

    因为在这支军队里。

    纪律。

    尤其是在涉及到百姓的纪律上。

    从事的命令,甚至已经压过了军令!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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