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九章 渡江(六) (第2/3页)
那些平时看起来温和可亲、甚至还会把自己的干粮分给士卒的从事们。
只要一触碰到这条底线。
他们就会瞬间变成你从没见过的冷厉模样。
他们手里没有统兵的实权。
但在这件事上,他们的权力,却大得让人感到胆寒。
李石收回目光,依然不紧不慢地走着。
不远处。
几个负责火头军差事的士卒,正奉命准备生火做饭。
公安临江,城外多是滩涂,木柴稀少,好不容易找到的一点又被雨水打湿了大半,眼下根本点不着。
几个士卒四处寻摸了一圈。
走到一户紧闭的民宅前。
带头的那个老兵,习惯性地举起拳头,对着那脆弱的门板,便是一顿猛砸。
“开门!开门!”
粗哑的吼声让门内响起一阵压抑和崩溃的惊恐声音。
民宅里头,一家三口吓得抖如筛糠,妇人死死地捂住孩子的嘴,不让他哭出声来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男人的脸色惨白,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生锈的柴刀。
他们知道外面是什么人。
是破城的乱军。
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兵匪。
好些天没有动静...难道今天终于要露出本性了吗?
是不是一旦开了这门,粮食会被抢光,女人会被拖走,男人若是敢反抗,只会被一刀劈成两半?
“当家的...”妇人绝望地拉住男人的衣角。
“别怕...大不了,跟这帮畜生拼了!”男人咬着牙,眼中满是决绝。
门外的砸门声却只是越来越大,似乎下一刻就要破门而入。
男人松开妻儿,提着柴刀,走到门后,将门栓拔开,拉开了一条缝隙。
透过门缝,他看到了外面站着的士兵。
那些士兵身材魁梧,看起来凶神恶煞。
男人握着柴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,已经做好了拼命的准备。
带头的老兵见门开了,粗声大气地吼了一句:
“拿两捆柴火出来!”
男人的心沉到了谷底--果然是来抢东西的。
“军...军爷饶命...柴...柴都在院子里...”
老兵不耐烦地转身,大步跨进院子。
他一眼就看到了堆在墙角的几捆干透的木柴,二话不说,走过去抱起两捆就往外走。
剩下的士卒却没动。
男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。
完了,不仅要抢柴,下一步,肯定就是要进屋抢粮、杀人了。
然而。
那老兵走到门口,一只脚都已经跨出了门槛。
却硬生生地停住了。
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闪过一丝挣扎,一丝别扭。
他转过头,看着躲在门后的男人。
嘴唇动了动。
然后,他就像是个在背书的孩童一样,生硬地、干巴巴地补充了一句:
“给钱的。”
说完。
老兵从怀里摸索了半天。
摸出两枚铜钱,没有直接丢在地上,而是交给其他士卒,硬生生地塞进了门缝后面。
接着,抱着柴火,带着其他士卒,头也不回地跑回了街对面的屋檐下。
留下门后的男人,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两枚铜钱发愣。
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甚至忘记了关门。
一开始的恐惧慢慢褪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浓浓的怀疑。
和难以置信。
他活了这么大,见过荆南的官军,见过流窜的水寇,见过山里的蛮子。
唯独没见过。
破了城之后,拿老百姓两捆柴火,还会留下两枚铜钱的军队。
直到夜色越来越深,那淅淅沥沥的小雨变成了中雨。
寒风呼啸。
街上的士卒们被冻得实在受不了了。
他们从辎重车上翻出防雨的蓑衣,三三两两地披在身上。
然后,继续缩在屋檐下,紧紧地挤在一起取暖。
许多人冻得牙齿打颤,嘴唇发紫。
身后的民居里,没有漏雨,甚至有些人家还生着炭火,透出微弱的光和热。
但依然没有一个人,再次踏入民居半步。
李石继续往前走。
在路口的拐角处。
几个年轻的基层从事,正手里拿着蘸着白灰的刷子,在那面宽大的青砖墙上,用力地写下几个大字。
字迹算不上好看,甚至有些歪七扭八。
但字写得很大。
全是最直白、最通俗的白话。
【抢粮者斩】
【扰民者斩】
【辱掠妇人者斩】
【杀良冒功者斩】
写完之后,其中一个从事转过身。
对着街道两旁那些紧闭的门窗,用他最大的嗓门,一字一句地大声念了出来。
“公安的父老乡亲!”
“我们是襄阳来的大军!是奉朝廷之命平定乱世的官军!”
他的声音在雨夜中回荡,穿透了雨幕,穿透了那些薄薄的门板。
“墙上写的字,是我们的军规!”
“抢粮者,斩!”
“辱掠妇人者,斩!”
“大军入城,秋毫无犯!”
“若有士卒敢欺压良善,强拿一针一线。”
“皆可来找我等告发!”
“定斩不饶!”
一遍,又一遍。
门缝后。
窗棂间。
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外面的街道。
然后发现了一件事--
外面的那些,不是野兽。
是人。
雨中的李石走过那面写着白字的墙,看了一眼屋檐下熟睡的士卒。
不知道为什么。
他的脚步,在雨夜中变得轻快了些。
......
汉寿城下。
如果说公安和孱陵的沦陷,是因为荆南承平太久、防备空虚。
那么大军推进到汉寿,便真正迎来了南渡之后最猛烈、最残酷的反扑。
荆南的地方宗族,和大乾常规的试图在朝堂上施加影响力、玩弄政治平衡的门阀世家不同。
他们从一开始,就没想过要走仕途路线,而是更着重于扎根在这偏远的水乡泽国。
兼并土地,蓄养私奴,宗族凝聚力骇人听闻。
关起门来,他们就是这片土地上事实上的土皇帝。
所以,这片土地上,满地都是大大小小、坞堡林立的宗族寨子。
公安和孱陵的快速陷落,不仅没有吓退他们,反而给了汉寿这些豪强充足的反应时间。
他们知道,一旦北军打进来,他们手里的田地、隐户,以及几百年积累下来的财富,都会化为乌有。
所以,抵抗的决心大得惊人。
之前那种势如破竹的仗,一去不复返。
只剩下了填进人命的缓慢推进与绞肉机般的僵持。
这也多亏了陆沉的指挥神乎其技,硬生生地用兵力拉扯和水陆并进的压迫,才将战线一举推到了汉寿的城墙下。
阴雨天。
天空中像是破了个洞,灰蒙蒙的雨水已经连续下了三天三夜。
整个北军大营都被泡在了泥水里,泥泞没过脚踝,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拔河。
前军营盘的木栅栏后。
刚刚从攻城前线上撤下来的一批士卒,正东倒西歪地靠在泥地里休息。
有人在痛苦地**。
有人用双手死死按住大腿上的刀口,任由负责包扎的辅兵往上面倒着刺痛的药粉。
士气肉眼可见的低落。
攻坚受挫,连日的死伤,加上这让人发疯的阴雨天。
是个人都得畏战起来。
很多人开始不明白,自己到底在打什么。
一个年轻的从事,提着个沉重的木桶,踩着泥泞走了过来。
他挨个将桶里还冒着些许热气的粟米饼,以及用竹筒装的热水,分发给这些满身血污的士卒。
士卒们接过饼,却没有多少狼吞虎咽的胃口。
他们并不畏惧眼前这个年轻的从事。
因为日复一日的相处,让他们早就知道,这些人其实很好相处。
他们没有那些将官身上的官威,不会动辄打骂。
而且,他们对士卒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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