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九章 渡江(六) (第3/3页)
那是真的不一样。
是拿他们当人看的。
一个咬着半块饼的老兵,终于忍不住开了口。
他喝了口水,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在雨幕中宛若不可撼动的汉寿城。
“大人...”
老兵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抱怨。
“直娘贼!这帮南蛮子真是不要命了!”
“城头上往下砸石头射箭,跟下雹子似的!昨儿个老李他们那一队,刚爬上云梯,就被整锅的热油给浇了个通透,连骨头都烧黑了!”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,眼眶有些发红。
“大人,咱们大老远跑这水沟子里来拼命,到底图个啥?”
周围的士卒纷纷低下了头,眼神麻木。
年轻的从事停下了脚步。
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年轻人,脸上的稚气还没脱,却已经沾满了尘土和泥垢。
他没有说什么“为天下苍生”、“平定叛乱”的大道理,而是想了想,不顾满地的烂泥,直接在士兵中间蹲了下来,平视着他们。
然后抬起手,指着远处那座汉寿城。
“知道城墙里面是什么吗?”
很多话,都是他从之前上面召集的“从事会议”上听来的。
有些很深奥的词汇,他其实也不太懂。
所以。
他只能一边思考,一边用他自己的方式,把那些道理嚼碎了,喂给这些士卒。
“里面是黄家、桓家,还有这汉寿城里大大小小几十个豪强的家底。”
他看着那个最先开口的老兵。
“李老汉,你老家是邓州的吧?”
“你在老家种地的时候,一年,要交多少租子?”
老兵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回答:“七成...碰上灾年,主家心善,能留两成半的口粮...”
年轻的从事点了点头。
“两成半的口粮,养得活一家老小吗?”
老兵的眼神黯淡了下去。
当然养不活。
他的婆娘,他的小儿子,都是活活饿死在那破草房里的。
“你们不是问,城里那些人为什么那么拼命吗?”
“因为城墙里面,那些想要死守的人,就是平时骑在你们头上收租子、逼死你们爹娘妻儿的豪强和家丁!”
“他们怕你们打进去,抢了他们的粮食,烧了他们的宅子,让他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作威作福!”
四周顿时安静了下来。
只剩下雨水的滴答声。
“你们当初,在老家快要饿死的时候,被人像狗一样踩在脚底打骂的时候。”
年轻从事的眼神变得明亮,甚至有些灼热。
“有没有想过。”
“真希望天上能劈个雷,或者降下些天兵天将,把那些黑心肝的老爷们,全都杀光?”
他看着众人。
“而现在,看看你们手里的刀。”
“你们,就是当初自己最期望能看见的那些天兵天将!”
从事站起身,声音在雨中回荡。
“打下这座城!”
“大帅说了,破城之日,把里头那些宗族豪强抓出来,烧了里面所有的地契账本!”
“里面的存粮,足够很多很多像你们一样的穷苦百姓吃上好几年。”
“城外那些肥得流油的水田,全都会分下去,分到像你们当初一样快要饿死的人手里。”
“而要是打不进去。”
“那城里的那些老爷们就会赢,他们就会继续高高在上。”
“天下还有无数的穷人要饿死,甚至将来,你们的子孙后代,还得世世代代地给他们当牛做马当佃户!”
老兵没有说话,又咬了一口饼。
他和其他的很多士卒一样,抬头看着那座雨里的城池。
眼神变幻。
就像是盯着几代人的血海深仇。
......
与此同时。
大营另一侧的先锋营。
今日强攻,先锋营死伤惨重,连运送攻城器械的辅兵都折损了不少。
统兵的将官双眼通红,骂骂咧咧地下了一道冷酷军令。
将扫荡周边村落时,抓来的两千多名宗族佃户。
全部押解到阵前。
这些人,都是被城里那些豪强逼着在城外驻防、替主家卖命的青壮,兵败被俘后,关在营地后方。
将官的逻辑很简单,也很直白,也很符合乱世的残酷。
攻城伤亡太大,那就逼着这些人去爬城墙,去消耗城头的箭矢滚木。
如果城里放箭,杀的是他们荆南自己人;如果不放箭,北军的攻城器械就能顺势推到城墙下面。
又一阵号角声起,凄风冷雨中,两千多名衣衫褴褛、被绳索连在一起的佃户,在督战队长矛的逼迫下,战战兢兢地向着城墙走去。
“赶上去!”
将官挥舞着马鞭,厉声嘶吼。
人群中满是压抑绝望的哭声。
就在这时。
一道身影从雨幕中大步走出,直直地拦在了督战队的最前面。
赵甲。
他是顾怀亲自培养出来的第一批核心从事。
也是如今大军中,威望最高的几个高级从事之一。
“停下!”
赵甲没有穿甲,只穿了一身青灰色的长衫,被雨水淋得透湿,厉声呵斥。
但他站在那里,面对着督战队森冷的刀锋,却寸步不让。
先锋营将官看到这一幕,勃然大怒。
“你想干什么?!”
“你敢阻挠攻城?!”
将官指着身后那些士卒:“你心疼这些人?难道你要让自家弟兄拿命去填那个无底洞吗!你到底向着谁!”
他的话,立刻引起了周围那些先锋营士卒的共鸣。
他们看着赵甲的眼神,也带上了一丝不满和怨气。
弟兄们死得够多了。
死别人,总比死自己人好。
赵甲没有退缩半步。
他转过身,一把拽过一个被绑在最前面的佃户。
那是个骨瘦如柴的汉子,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。
赵甲抓起他的手,高高举起。
那双手上,布满了老茧,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泥,因为常年劳作,关节已经严重变形。
赵甲转过头,凌厉的目光扫过骑在马上的统将,扫过那些握着长矛的督战队,也扫过后方那些正冷眼旁观的先锋营士卒。
“你们好好看看!”
赵甲的声音在风雨中嘶哑却极具穿透力。
“看看这双手,看看这个人!”
“这跟你们在家乡种地的时候,有什么区别?!”
“他们不是那些作威作福的豪强和家丁私兵!他们也是连口饱饭都吃不上的苦命人!是被那些人逼着作战的!”
他同样红着眼睛,和那将官对视。
“今天!”
“我们若是为了破城,把这群扛活求生的穷苦人当成肉盾!”
“明天!这消息就会传遍整个荆南!”
“到那时,四郡所有的百姓,都会觉得我们就是一伙杀人不眨眼的反贼!是一伙来要他们命的畜生!”
将官的脸色变幻不定。
他明白赵甲的顾虑,但他有他的立场。
“大帅下了死令!”
统将猛地拔出半截腰刀,刀光在阴霾的天空下闪过一抹寒意。
“我是先锋,我只管破城!军令如山,岂容你在这儿蛊惑军心!”
“你现在滚开,老子当没看见!”
“若是不动,就算你是从事,老子今天也依军法斩了你祭旗!”
周围的气氛瞬间冷厉下来,那些跟在将官身边的亲兵,也纷纷握紧了刀柄。
这已经是严重的兵变苗头了。
在传统的军队里。
主将的话就是天,哪怕是监军,在这种即将攻城的紧要关头,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违抗将令。
然而。
面对那随时可能砍下来的刀锋。
赵甲依然挺立在风雨中,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退让。
一字一句。
“此令,违背了我军立军之本。”
“断绝的是大军在荆南立足的根基。”
赵甲看着那将官。
“今日,我以大营正务从事之职。”
“行驳回之权!”
“前锋营。”
他厉喝一声。
“退兵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