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两百零二章 渡江(九) (第2/3页)
衣不蔽体饿死路边的流民,如今已经大多看不见了。
官道两侧的乡村,正在逐渐恢复人气。
偶尔能看到几个农人,在田间地头忙碌着,脸上虽然带着疲色,但眼中却有了活下去的盼头。
马车没走多远。
前方。
一大片连绵不绝的建筑群,突兀地闯入了视线。
那已经不能算是一个“庄子”了。
新扩张的地域已经建起了水泥围墙,光论坚固程度,这里可能比江陵还难攻;大门开着,把守的护庄队很精壮,进出的人流很喧嚷,甚至于,可能比江陵城门处还热闹。
从当初那几十个瘦骨嶙峋的流民佃户。
加上几个为了在这乱世里破局求生而聚在一起的人。
再到如今。
这里,已经彻彻底底地,成为了整个江陵,乃至襄阳的支柱。
这里有庞大的盐池,源源不断地熬煮出雪白的精盐,化作滚滚金银,支撑起几万大军的军饷。
这里有分工明确的工坊,无数的工匠在这里日夜劳作,聚拢着八方的财富。
炼铁工艺在摸索下不断改善,打制出供给大军的半身铁甲和锋利横刀。
火药作坊已经初具规模,那足以让汉寿城墙崩塌的东西,便是从这里,一车一车,在严密的护送下运往前线。
而随着冬季农闲的到来。
庄子里的布业更是如火如荼,不仅青壮妇人轮番踩着织布机挣工分,连从江陵招募来的妇女和绣娘,也在日夜忙碌着。
或许等到天气彻底冷下来,襄阳的人还要靠这里织出来的布来度过这个冬天。
马车到了庄子门前。
顾怀没有走正门惊动旁人,而是让马夫绕到了侧门。
王五跳下车辕,这个憨厚的汉子,此刻一双眼睛瞪得溜圆,左看右看。
只觉得好不奇异。
走进庄子的顾怀倒是没有在意他的好奇,脚步比起平日里轻快了许多。
刚刚新婚,还没有一起待上多久,便赶赴襄阳,一走就是这么些日子。
怎么可能不记挂?
偏偏,陈婉嫁进来后,是那么的善解人意。
她从来没有写过只言片语来抱怨他的冷落,从不给他增添任何一丝一毫的烦恼。
反而,在他看不见的地方。
接过了大半个摊子,替他稳固着最核心的地方。
越是这样。
顾怀的心里,就越是觉得有些愧疚,有些难以言说的怜爱。
穿过熟悉的前院。
前方,便是庄子的议事厅了。
门口,福伯正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,低头盘算着什么。
听到脚步声,老管家下意识地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,张开嘴刚想出声惊呼。
顾怀竖起一根手指,轻轻放在了嘴唇上。
比了一个“嘘”的动作。
福伯赶紧捂住嘴,眼眶微红地连连点头,默默地退到了一边。
顾怀放轻了脚步。
走到议事厅敞开的门边。
他没有走进去,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槛外。
目光落在了大厅正中央,那张宽大的长条桌案后。
陈婉坐在那里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极素淡的月白色襦裙,披了满头青丝只是用一支简单的木簪挽起,几缕垂落在光洁的额角。
整个人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出尘之气。
那张原本就冠绝江陵的美貌脸庞,此刻却透着明显的苍白和憔悴。
她的手里握着一支笔,正全神贯注地核对着案头那堆积如山的账目和公文。
眉头微微蹙着。
顾怀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。
似乎是感受到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。
亦或是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。
陈婉握笔的手突然一顿。
她慢慢地,抬起了头。
视线越过桌案,越过空旷的大厅。
与门外的顾怀,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。
那一瞬间。
她那原本有些疲惫、有些憔悴的眉眼。
突然间,就生动了起来。
就像是冰雪初融,就像是春风拂过柳梢。
所有的疲惫都在这一刻一扫而空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放下手中的笔,缓缓站起身。
顾怀跨过门槛。
走到她的面前。
没有任何言语的寒暄,也没有什么久别重逢的激动。
顾怀只是伸出手,轻轻地将她拥入了怀里。
陈婉顺从地靠在他的胸膛上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,感受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、夹杂着风尘与冷冽的气息。
她闭上眼睛。
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,双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。
“回来了?”
她轻声问。
“嗯,回来了。”
顾怀的手掌轻轻摩挲着她的长发。
“累坏了吧?”
陈婉摇了摇头。
“不累。”
一番温存。
过了许久,两人才分开,议事厅的偏厢里,福伯已经准备好午膳,两人就着简单的几道小菜,吃了一顿饭。
顾怀吃得很慢。
陈婉不时地替他夹菜,目光温柔地看着他。
饭吃到一半。
话题终于不可避免地,落在了那封急信上。
“祖父的事...”
陈婉放下筷子,眉宇间浮起一丝歉意。
“他老人家常年在京城,心思...深沉,这次送人过来,我事前的确知情,但还没想好怎么和你说,再加上这些时日太忙了...”
她没有去提自己往京城寄回的那封带有决绝意味的信。
只是就事论事地,向顾怀介绍起这批读书人。
“能被祖父万里迢迢送到荆襄来的,确实都是有真才实学的人。”
“只是如今朝堂时局维艰,党争倾轧,他们这种没有深厚背景的人,在京城是很难出头的。”
“他们多是江南人士,家世清白,根底算是干净。”
“只是...”
陈婉看了顾怀一眼。
“他们当年进京赶考,或是求学时,大都受过陈家的恩惠和照顾。”
“所以,他们身上,天然带着陈家的烙印。”
顾怀点了点头,这倒是在他的预料之中。
堂堂京城大员,送来的人怎么可能是毫无羁绊的白纸?
“到了也有几天了。”
陈婉继续说道:“我以你外出巡视为由,将他们暂时安置在庄子的客院里。”
“这几天,观其言行,大抵也摸清了些底细。”
“有几个满腹经纶,但言辞间眼高手低,看不上这偏远之地;有两个倒是个务实的,只是骨子里带着那种读书人的清高,太傲,怕是难以融入现在的府衙;还有几个,才学是有的,只是心气不足,受了些挫折,便想着找个大树乘凉罢了。”
顾怀安静地听着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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