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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两百零二章 渡江(九)

    第两百零二章 渡江(九) (第3/3页)

眼中的赞赏之色越来越浓。

    陈婉如果是男儿身...怕是不知道要把多少人比下去。

    说到最后。

    陈婉的神色,突然变得凝重了起来。

    甚至,带上了几分惋惜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顾怀问道。

    “唯独只有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陈婉轻声说道:“那人名叫萧平,字叔晏。”

    “祖父在信里特意提到了他。”

    “信上说,如果不是因为此人眼疾越来越重,最终难免双目失明,彻底断了科举入仕的路子。”

    陈婉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他本该是名动京城、惊才绝艳的人物。”

    名动京城?

    顾怀放下了手里的筷子。

    能让陈婉那位侍郎祖父,给出这般评价的人。

    倒是引起了他的好奇心。

    他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人在哪儿?”

    “在客院。”

    “好,”顾怀点了点头,“我想单独见一见他们。”

    ......

    严格来说,这算是一场“面试”,因为今日他们的表现,会决定今后他们在荆襄坐在哪个位置,处理什么事情。

    静室里,顾怀坐在主位。

    大半个身子隐没在阴影里的他,此刻身上再也没有了面对陈婉时的那种温和。

    暂且不提这些人天生自带的烙印,光说读书人,现在顾怀也不像一开始那样看重了,江陵已经走上正轨,襄阳那边也随着摆脱了反贼名号而有了前景,不可能陈婉祖父塞过来几个人,他就要求贤若渴地捧着。

    终究还是要看一看才学,若是一群酒囊饭袋,那还有什么好客气的?

    很快。

    第一个读书人被请了进来。

    那人进来后,虽然极力掩饰,但看向顾怀的眼神里,依然带着一丝矜持和读书人的清高。

    毕竟在他们看来,眼前这个江陵别驾,不过是沾了陈家小姐的光,才在这偏远之地混了个一官半职的运气之辈罢了,若不是乱世,可能连科举入仕都是个问题。

    顾怀没有在意对方的眼神。

    他只是平静地抛出了一个问题。

    “若一县遭遇兵灾,十室九空,库府无粮,而此时上官严令,半月内需筹集三千石军粮以供前线,若你是该县县令,当如何破局?”

    那书生闻言,先是一愣,随即侃侃而谈起来。

    从引经据典,说到教化百姓,再说到如何向上官陈情、晓以大义,最后提出可以号召地方乡绅捐纳,以解燃眉之急。

    辞藻华丽,引用的典故信手拈来。

    顾怀听完,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,挥手让他下去了。

    第二个。

    第三个。

    顾怀问的问题都很刁钻,且全是那种血淋淋、最贴近荆南前线实际情况的烂摊子。

    比如流民发生暴动该如何做才能止乱。

    比如地方宗族抗税甚至公然对抗,手里只有一地老弱残兵该怎么应对。

    结果。

    大同小异。

    顾怀的心里,渐渐升起了一丝失望。

    但同时,他也必须承认,这些人的确是有大才的。

    眼界开阔,理论极严,对于朝廷法度、六部运转、甚至是历代王朝的兴衰史,他们都能说得头头是道。

    不愧是京城出来的,不愧是世家豪门用底蕴培养出来的门生。

    如果是在太平盛世。

    把他们扔进衙门里去熬资历,给他们几年的时间适应官场的规则和现实的残酷。

    他们中绝对能走出几个能臣来。

    但是。

    现在是乱世。

    是人命如草芥的荆襄。

    他们太干净了,太理想化了。

    他们的脑子里,装满了孔孟之道、圣人教诲,却唯独没有那种为了活下去、为了完成大局而可以不择手段的血性与狠辣。

    遇到问题,他们首先想到的是“理”,是“法”,是“教化”。

    也不知道要经历多少才能让他们有所领悟,也不知道这些人里有几个能适应这种世道。

    --这大概也是陈婉祖父的某种算计?宝剑锋从磨砺出,当今天下,还有哪里比荆襄更能磨砺读书人呢?扔来荆襄熬上几年,说不定就是个柱臣种子。

    这样的人才。

    如果要顾怀自己去浪里淘沙,不知道要花多少心血,演多少场戏码,才能打动一两个。

    但如今,就这么被打包送了过来。

    偏偏,却不是他现在最急需的那种。

    “终究还是些清流读书人...”

    顾怀揉了揉眉心,感觉有些不好处理起来。

    因为他真不确定,把这帮人扔到荆南,最终能活下来几个。

    终究还是有些舍不得--这毕竟是能挺过世家筛选的人才啊,缺的只是一些城府和经历罢了。

    不知不觉间。

    十几个书生,都已经见完了。

    偏厅里安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直到最后。

    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只剩下一个萧平了。

    顾怀重新端起茶盏,看向门口。

    门槛处。

    一个穿着青衫的书生,被一个小书童小心翼翼地扶着,跨进了偏厅。

    小书童叫青竹,十三四岁的模样,低眉顺眼。

    而被他扶着的书生。

    面容清秀,却透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。

    他的身形有些单薄,而最让人侧目的。

    还是他的那双眼睛。

    眼眸虽然睁着,却没有半点神采,瞳孔有些涣散,像是蒙着一层灰白色的雾。

    距离目盲,估计不远了。

    小书童先是拘谨地行了个礼,然后将萧平扶到了一张椅子旁,小声提醒了一句,萧平便摸索着椅背,缓缓坐了下来。

    动作从容,没有一丝因为光线黯淡无法视物而带来的局促。

    顾怀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静静地打量着这个有些病弱的读书人。

    如果是前面那些书生,面对上位者这种长时间的沉默审视,大都会感到不安,要么主动开口行礼,要么如坐针毡。

    但萧平没有。

    他安静地坐在那里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
    偏厅里。

    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。

    许久。

    当顾怀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,当小书童都有些不安起来的时候。

    萧平打破了这份让人窒息的安静。

    他微微侧了侧头,像是在倾听顾怀的呼吸声。

    苍白的脸上,绽放出了一抹极淡的微笑。

    “我该叫您,江陵的从事别驾大人。”

    那双黯淡的眼睛,准确无误地对准了顾怀所在的位置。

    他轻声说道:

    “还是...”

    “中郎将大人?”

    顾怀的瞳孔骤然收缩,在片刻的悚然而惊之后,他突地生出了一丝...

    凛然的杀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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