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两百零七章 新政 (第1/3页)
萧平静静地站在原地。
虽然看不见,但感知到的一切,都在清晰地勾勒出前方那个年轻公子此刻的模样。
他在愤怒。
是真的、毫无作伪的愤怒。
说实话,萧平不是很能理解这种情绪。
他天生聪慧,心思敏锐到了极点,只需旁人三言两语,便能猜出对方的心性与城府,甚至别人说出上句,他便能在心里将下句补得严丝合缝。
正因如此,他能敏锐地察觉到,顾怀此刻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凛冽杀意,并不是上位者为了收买人心而刻意做出的姿态。
而是真的,因为这一条水沟里的婴孩尸骨,而动了雷霆之怒。
甚至于,那句“破旧立新”,也绝不是一时激愤的妄言。
但这正是萧平无法理解的地方。
说到底,他是这个时代的读书人。
他读的是圣贤经义,着眼的是天下大势,在江南、在京城的时候,他见得最多的,是那些高谈阔论的士子权贵。
在那些人的眼里,百余年的王朝兴衰,不过是史书上的寥寥几笔。
所谓的“白骨露于野,千里无鸡鸣”,也不过是文人骚客在清谈与诗词里,用来抒发悲天悯人情怀的些许点缀罢了。
反正又饿不着他们。
真死了一万个,或者死了一百万个泥腿子,和他们有什么关系?
萧平何曾只见过一个大人物?
但一个手握两郡之地、已经有能力决定无数人生死、甚至隐隐有了枭雄之姿的大人物。
居然会为了一些被底层百姓自己丢弃在水沟里的女婴,而气得浑身发抖?
成大事者,向来要不拘小节。
正所谓慈不掌兵,义不理财。
眼下荆南的局势正好,只要严格按照之前他的献策,将那套严丝合缝的战略规划走下去。
荆南四郡,尽握在手,不过是指日可待的事情。
这个时候,何必为了些许不平,去大动干戈,横生波折?
作为谋士,萧平骨子里是理智和冷酷的。
他不喜欢自己未来可能要投效的主君,在这个节骨眼上,表现出这种甚至可以称之为“幼稚”的同情心。
这太危险了。
但...
若只是以一个身患眼疾、备受世态炎凉的目盲书生的角度去看呢?
萧平沉默着,任由荒野上的冷风吹拂着那件价值不菲的锦袍。
怒意尚存的顾怀,没有在水沟边继续停留太久。
他转过身。
脸上的表情已经重新归于平静,但那种平静,却像是即将爆发什么东西,压抑得让人窒息。
“王五。”
“在,公子!”
“调一队甲士过来,把这沟里,包括这野外的食人野狗,全部射杀!”
“然后...”
他闭上眼睛,深深地呼吸,好像在记下这种不曾散去的腥臭味。
“去城里征调役夫,把这些尸骨收殓了。”
“就在这里,立一座大冢。”
说完,他猛地一拂雪白的狐裘袖摆,头也不回地朝着公安城的方向走去。
......
刚一入城,一名亲卫就快步迎了上来。
“大人!”
亲卫单膝跪地,禀报道:“城内几家还算安分的豪绅大户,联名在城中最大的酒楼设了酒宴,送来了拜帖。”
“说是想请上面来的大人饮宴,为大军接风洗尘,他们还说...备了些厚礼和军需,想面呈大人。”
接风洗尘?
顾怀的脚步猛地一顿。
城外是堆积如山的婴孩白骨,是连野狗都能吃得膘肥体壮不惧生人的炼狱。
城内,那些手握良田家资、吃得脑满肠肥的豪绅们,却还有闲情逸致摆下酒宴,想着怎么来巴结他这个新来的当权者?
一股怒火,再次从顾怀的胸腔里直窜脑门。
换做平日,顾怀或许还会捏着鼻子去走个过场,敷衍一番,顺便敲打敲打。
但此刻...
“让他们滚!”
顾怀连看都没看那张精美的拜帖一眼,直接从亲卫身边走过。
“告诉他们,不想死的话,就给我在家里老实待着!”
他带着萧平和一众护卫,直接进了县衙的大门。
到了后堂,顾怀没有落座,他负着双手,在这空旷的后堂里,犹如一头被激怒的困兽,来回地踱着步。
一步。
两步。
他的脑海里,全都是那只从泥土里伸出来的、幼小的手掌。
“来人!”
顾怀突然停下脚步,猛地转过身。
“拿纸笔来!”
左右立刻搬来桌案,铺开熟宣,备好笔墨。
顾怀走到桌案前,正欲提笔,却发现自己的手,居然因为愤怒,而有着一丝颤抖。
就在这时。
一直沉默待在一旁的萧平,示意青竹搀他上前。
“大人。”
萧平轻声问道:“可需要学生代笔?”
顾怀抬起头,看着他那双灰白色的眼睛,欲言又止。
一个瞎子,如何代笔?
似乎是察觉到了顾怀的疑虑,萧平微微一笑,笑容里带着几分坦然的自嘲。
“学生这双眼睛,虽然直视如坠雾中,但若只是写字,倒也无碍。”
“只需...凑得极近些看便好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只是趴在案头书写,有碍观瞻,实在有失读书人的体统。”
“但想必大人,是不会介意的吧?而且...学生也确实还想趁着还能看见,多写一些。”
顾怀看着他。
心中的那股暴躁,在这病弱书生平静的语气中,竟奇迹般地压制了一些。
他将手中的狼毫递了过去。
“好!”
“我念,你写。”
萧平在青竹的搀扶下摸索着在桌案后坐下,他没有让青竹帮忙,而是自己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,摸索到砚台和墨条。
开始缓缓地、一下一下地磨墨。
墨香在后堂里渐渐散开。
顾怀负着手,重新开始在堂中踱步,他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。
片刻后。
他停下脚步,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。
“我要下一道,《恤民令》。”
萧平磨墨的手停下,随即拿起笔,将脸几乎贴在了宣纸上。
只有在这个距离,他才能借着光感,勉强看清笔尖落下的墨迹轮廓。
确实有碍观瞻,甚至显得有些滑稽和可怜。
但顾怀没有半点轻视。
“第一。”
“废除荆南四郡旧有的一切人头税。”
“自即日起,实行‘摊丁入亩’!把所有的税收摊派到田地上,地多的,多交税!没地的,不交税!”
“同时,推行‘男女同口,皆可受田’!”
“凡荆南之地,生女婴者,户籍之上不仅不加分毫赋税,反而由官府按月倒贴钱粮补贴!女子十二岁之前,按男丁标准的一半,分授田地!”
纸上的笔锋顿住了。
他没有立刻写,而是微微侧过头,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睛似乎在审视着顾怀。
“大人。”
萧平没有反驳,只是提醒:“历朝历代,的确皆有给生养者发钱粮补贴的先例。”
“但底层百姓,往往觉得那是官府的空话,真到了下面,不是被小吏贪墨,就是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发到手里。单靠倒贴钱粮...怕是不足以让那些饿疯了的百姓,留下女婴。”
“我当然知道。”
顾怀冷笑一声,他既然决定要管,就绝不会只停留在表面文章上。
“所以,有第二条。”
顾怀的声音变得极其笃定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经济学降维打击。
“第二,纺织折赋。”
“明令下去:凡家有女丁者,其在家纺织的布帛,皆可由官府统一收购!”
“并且,当这些布帛用来抵扣家中的田税时,官府按市价,溢价两成结算!”
“不仅如此,若是有女丁愿意走出家门,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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