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血与墨的黄昏 (第2/3页)
次染红窗棂时,案上的文稿已处理过半。庭中“敬字亭”的火焰,因不断投入的“废稿”而始终未曾熄灭,青烟袅袅,将那血色夕阳切割得支离破碎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。一名身着飞鱼服、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千户,带着两名力士,大步走入正堂,对郑和躬身一礼,然后呈上一份加盖了东厂和锦衣卫双重火漆的密报,低声道:“郑公公,泉州、宁波、广州三地,八百里加急。”
郑和接过,迅速拆阅。密报很简短,但字字千钧:
“泉州林氏案扩大。搜出与‘林静深’(即林远之)信函十七封,泰西星图、火炮样图若干。林家主要人物于狱中‘暴毙’。其家族商船、货栈、海外产业,已由市舶司会同镇守太监‘暂管’。闽浙海商,人心惶惶,多有焚毁账册、异国货物者。”
“宁波沈氏,闻风而惧,举家欲乘海船出逃,被水师截回。于其船中搜出宋版《诸蕃志》及海图,现已下狱。”
“广州蒲氏(阿拉伯后裔海商),主动交出所有泰西书籍、仪器,并举报关联商户数家,以求自保。南海商路,几近断绝。”
清洗,正在以雷霆万钧之势,从陆地向海洋蔓延。从藏书楼到商船,从故纸堆到真金白银的贸易网络。朱棣的意志,如同无形的大手,不仅要扼住思想的喉咙,还要斩断物质流通的触角。他要确保,没有任何东西——无论是知识、技术,还是财富和人——能够再与西洋那个危险的“幽灵”发生联系。
郑和将密报轻轻放在案上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眼中的寒意,似乎又深了一分。他抬头,看向堂下噤若寒蝉的分纂官们,最后将目光投向面前尚未处理完的、堆积如山的文稿。
其中,有一份格外厚重的书稿,被单独放在一旁。那是几位江西籍学者,历时数年,根据各地县志、民间传说、以及一些早已散佚的古籍残篇,整理汇编的一部《禹贡山川异闻考》。里面充满了对《禹贡》所载古九州地理的质疑、补充,以及大量关于“海外大荒”、“奇人异兽”、“失落古国”的记载,有些内容,竟与郑和在西洋听闻的模糊传说有依稀仿佛之处。分纂官的浮签上写着:“此书广征博引,然多采稗官野史,语近荒诞,且对圣贤经典多有质疑。然其考据功夫颇深,于地理沿革亦有新见。当全毁,抑或削其荒诞,存其考据?”
郑和的目光,在这部书稿上停留了许久。他想起了林远之在威尼斯钟楼上说的话:“……这世上,还有另一套刻度!另一片天!另一条路!” 这部《异闻考》里光怪陆离的记载,那些被正统视为“荒诞”的海外奇谈,是否正是古老的华夏先民,对“另一片天”、“另一条路”的朦胧记忆与想象?如果将它们全部作为“异端”焚毁,是否也意味着,主动关闭了文明想象另一种可能的窗户?
但……陛下要的,是“干净”,是“安全”,是“定于一尊”。林远之的存在,已经证明了“另一条路”的危险。任何可能通向“另一条路”的线索,无论多么古老、多么模糊,都必须被切断。
“此书……” 郑和终于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大堂中回荡。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。
“立意妄诞,淆乱经义,惑人心目。” 郑和一字一顿,朱笔已然提起,鲜红的墨汁在笔尖凝聚,仿佛一滴将落未落的血。
“着即——”
他的话音未落,堂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、不似人声的哭嚎,由远及近,伴随着杂沓的脚步声和侍卫的呵斥!
“冤枉啊——!!总阅大人!郑公公!冤枉——!!!”
一个披头散发、官袍破烂、满面血污的中年官员,不知如何冲破了重重守卫,连滚爬爬地扑入正堂,在距离郑和案前数丈处,被两名锦衣卫死死按住。他兀自挣扎,抬头嘶喊,眼中是绝望的疯狂:
“郑公公!下官……下官无锡顾氏子弟,顾炎明!时任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!我家……我家昨夜被锦衣卫、东厂抄了!他们说我家藏逆书,通泰西,是建文余孽!可那些兵书器械图谱,是我顾家世代钻研营造之术的心血啊!与泰西何干?!与逆党何干?!我祖父曾为张士诚效力不假,可那是前朝旧事!我顾家归顺大明,世代为匠,为朝廷修宫殿、造兵器,从未有二心啊!!他们……他们烧了我家百年藏书,抓了我全族老小……郑公公!您管着《大典》,您知道,那些书,那些图,不是逆书啊!那是学问!是手艺!是我华夏的匠心啊!!求您……求您明鉴!救救我顾家!!”
无锡顾氏!姚广孝名单上“颇类泰西奇巧”的那一家!清洗的铁拳,终于砸向了有“实际技艺”的家族!而且,直接牵连到了在职官员!
堂下众分纂官一片哗然,人人自危。顾炎明的哭嚎,像一把刀子,捅破了文渊阁内那层用“学术裁定”包裹的、虚伪的平静,露出了其下血淋淋的、关乎身家性命的残酷真相。
锦衣卫千户上前一步,对郑和拱手:“公公,此乃工部罪官顾炎明,其家族确藏有大量违禁图谱,并与广东涉嫌通番之匠户有书信往来。厂公已有明令,押送诏狱候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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