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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一章 血与墨的黄昏

    第三十一章 血与墨的黄昏 (第3/3页)

。不想其竟闯至文渊阁惊扰,属下这就将其带走!”

    “不!我不走!郑公公!你看看!你看看这个!!” 顾炎明不知哪来的力气,猛地挣脱一只手臂,从怀中掏出一本被血污浸透、边角残破的小册子,拼命想举起来,“这是我顾家祖传的《璇玑遗法》!里面是……是郭守敬当年改进水力浑天仪时,未及收录的机关算法!与泰西无关!是正宗的华夏绝学啊!他们……他们连这都要烧!都要毁!郑公公!您下西洋,见过泰西的奇巧!您知道技艺的宝贵!不能烧!不能毁啊!!!”

    《璇玑遗法》!郭守敬的遗泽!顾炎明的哭喊,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郑和心上。他想起了威尼斯钟楼上,林远之那架精密绝伦的“寰玑定极仪”。其核心的机械传动思想,与眼前这本血污小册子所代表的华夏古代精密机械传统,何其相似!如果顾家所藏,真是这类知识的遗存,那么此刻的清洗,烧掉的不仅是“逆书”,更是华夏文明自身曾经达到过、却可能已然失落的技术高峰!

    而摧毁它的人,口口声声是为了防止“泰西异端”,却可能在亲手扼杀自己文明中,可能与之抗衡甚至超越的技术火种!

    锦衣卫已经粗暴地捂住顾炎明的嘴,要将他拖走。顾炎明目眦欲裂,死死盯着郑和,那眼神中有哀求,有绝望,最后化作一片死寂的、洞悉一切的惨然。

    郑和握着朱笔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。笔尖那滴红墨,终于承受不住,“嗒”一声,落在面前那份《禹贡山川异闻考》的封面上,迅速泅开,像一朵骤然绽放的、凄艳的血花。

    “慢着。” 郑和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。

    锦衣卫千户停步,回头。

    郑和的目光,从顾炎明绝望的脸上,移向那本染血的《璇玑遗法》,再看向案头堆积的待决文稿,最后,投向窗外那轮即将彻底沉没的、血色的夕阳,以及庭院中袅袅不散的焚书青烟。

    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长,又仿佛只是一瞬。

    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将手中那支蘸饱了朱墨的笔,轻轻搁回了笔山。

    然后,他看向锦衣卫千户,脸上恢复了那种岩石般的平静,声音也听不出任何波澜:

    “国有国法,家有家规。顾炎明是否涉案,自有厂卫与有司依律查办。此处是文渊阁,编纂《永乐大典》之地,非审理刑狱之所。将他带下去,依律处置,不得在此咆哮喧哗,惊扰圣典编纂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为顾炎明说一句话。没有对那本《璇玑遗法》的命运,做出任何指示。仿佛刚才那番泣血的哭诉,那本染血的书册,从未出现过。

    锦衣卫千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躬身道:“是!属下明白!” 随即,强行将瘫软下去、目光彻底灰败的顾炎明拖了出去。哭嚎声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暮色与宫墙深处。

    正堂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,和每个人自己如鼓的心跳。

    郑和重新坐直身体,目光扫过堂下众人。所有分纂官都深深低下头,不敢与他对视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,拿起了那本封面被滴上一朵“血花”的《禹贡山川异闻考》。

    然后,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,他缓缓地、坚定地,将这部书稿,放到了主案旁边,那摞被姚广孝标记过的、最危险的“待决”文书的最高处。这个动作,没有任何言语解释,却比任何裁决都更令人心惊胆战。

    他没有用朱笔判决。他只是将它,放在了一个暂时不被触及,但所有人都明白其凶险的位置。

    “今日,就到这里。” 郑和的声音,疲惫如同经历了千万里的跋涉,“诸位辛苦了,散了吧。”

    分纂官们如蒙大赦,躬身行礼,鸦雀无声地迅速退去。转眼间,偌大的正堂,只剩下郑和、马欢、吴博士,以及满堂摇曳的烛火,和堆积如山的、承载着文明无数可能性的纸张。

    马欢和吴博士担忧地看着郑和。郑和却只是静静地坐着,望着顾炎明被拖走的方向,望着窗外那最后一缕天光被黑暗吞噬。

    许久,他低低地、仿佛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:

    “原来,那把‘尺’……在量天之前,先量的,是人命。”

    “原来,要修一部‘包罗万象’的《大典》,先要杀的,是那些可能让这‘万象’不那么‘纯粹’的……人,和他们的念想。”

    他缓缓闭上眼,仿佛要将眼前这片由血、火、墨、纸构成的黄昏,彻底关在眼帘之外。

    但有些火光,一旦看见,便再也无法从脑海中抹去。

    无论是威尼斯钟楼上,指向“新天”的铜镜幽光;

    还是泉州港边,查封林氏商行的熊熊烈焰;

    或是文渊阁庭院中,终日不熄的、吞噬着“异端”文字的青烟;

    以及,顾炎明眼中,那最后一丝文明火种被掐灭时,绝望的死灰。

    所有这些光,都汇聚成一把巨大的、倒悬的尺,横亘在永乐盛世辉煌的天穹之下,量度着这个帝国的荣耀,也量度着其辉煌之下,那深不可测的阴影与代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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