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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·矿神

    第29章·矿神 (第3/3页)

    前世工地,那年夏天河南大哥被钢筋穿了大腿,血顺着钢筋往下淌。

    工友们围过来打120,大哥咬着烟,脸上全是冷汗,嘴一咧:“没事兄弟,不疼。”

    后来他去医务室看大哥,大哥在病床上啃苹果,说“瘸不了,命硬”。

    前世流水线,线长老吴手指被冲床压断两根,他把断指从模具里抽出来的时候脸上是笑的,说“这手艺传不下去,没人愿意学”。

    厂里赔了八千块,他拿那八千块给儿子交了学费。

    前世深夜送外卖,雨天拐进城中村的小巷,电动车刹车失灵撞上墙,他从地上爬起来第一件事是看外卖箱里的餐盒碎没碎。

    一个同站骑手路过,追尾同样摔在雨里,两人一起捡散落的餐盒,那人说:“这破天,摔了也得送。”

    这些记忆和苏意眼前那些矿奴的死法不完全一样,但咽下去的那口气是同一种。

    前世那些工友、线长、外卖骑手,和这个世界的矿奴,没有任何区别——苦的形态不同,苦的本质一样。

    苏意站在那些矿难画面中间,不再觉得这是另一个世界的悲剧。

    这是同一个世界——每个世界都有矿奴,只不过有些在矿井里,有些在工地上。

    他没有打碎幻境,没有任何战斗动作。

    他蹲下来,蹲在一个被石头压在幻境矿道里的矿奴面前。

    那矿奴很年轻,不超过二十岁,嘴唇上还有没长硬的绒毛,下半身被石头压碎了,眼睛睁着但没有焦点。

    苏意从怀里摸出一根烟。

    前世工地上常揣的那种便宜烟,六块钱一包的红梅,磨砂烟嘴。

    他把烟递到那矿奴嘴边,说:“兄弟,疼了就喊出来。

    不丢人。”

    那根烟是幻境里变出来的,他自己都不确定这行为有什么意义。

    但那个矿奴的眼珠转了一下,看向他,看向那根烟,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,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。

    幻境里从来没有矿奴流过泪——因为矿神吞掉的残魂里只有恐惧和怨恨,没有安慰。

    从它诞生到现在,从来没有被安慰过。

    幻境轰然碎裂。

    百万矿奴的死亡画面同时凝固,像一面巨大的镜子被从最中间敲碎,裂纹往四面八方蔓延碎片往下掉。

    每一块碎片里都有一张脸,脸上的表情不再是痛苦,是松开了——不是释然,是有人替他们扛了一下,愣在那里的那种松。

    苏意的意识回归肉身。

    他站在石阶上,右臂的红色痕迹从后颈蔓延到了后脑勺,在枕骨位置形成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结晶。

    结晶嵌在皮肤表面,往外凸起了半毫米,像一块被血泡透的碎矿。

    结晶深处有光芒在流动,随着心跳一明一暗。

    赵铁骨盯着那块结晶,脱口而出:“矿神印记——它认你了。”

    老耿从椅子上缓缓抬起头,下半身的矿脉在刚才那阵共鸣中又崩断了几根脉管,暗红色液体顺着石壁往下淌成了小河。

    但他嘴角的皱纹挤出一个像是笑的表情,不是高兴的笑,是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结果的笑。

    “你是矿神选的那个人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用力,“不是因为它觉得你强——是因为你是第一个给他递烟的人。”

    苏意伸手摸向后脑勺,指尖触到那块魂晶结晶。

    不是冰凉的,是温热的,和体温一致。

    指尖碰到结晶的瞬间他能感觉到一个意识——就在脚下,在矿脉最深处,不是恨,不是怨,是孤独。

    憋了几千年的孤独,上百万个矿奴死之前最后一口孤独咽不进肚子里,融在一起变成了这个没有形体的东西。

    矿神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说话。

    它从诞生到现在,接触到的每一口活人气息都带着恐惧、贪婪或是杀意。

    苏意是第一个在它面前蹲下来的人。

    “带走它。”

    老耿说,“它不想在这里呆着。

    这矿脉压了它那么多年,它也压了矿脉那么多年。

    你带它走,对所有人都好。”

    矿洞又震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次不是心跳,是山体在崩裂。

    头顶的灵石矿脉开始大块大块往下掉,砸在矿渣地上溅起一团团粉尘。

    老耿下半身的矿脉正在迅速收缩,血管里的暗红色液体往矿脉深处倒流,他的皮肤从半矿化的灰白色迅速褪回正常肤色——不是好了,是矿脉在和他分离。

    “矿神一认主,这矿脉就不需要活锚了。

    魂晶矿会塌,矿脉会封死——老子能爬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何老闷和田哑巴同时冲上去抱住老耿的上半身往外拖。

    矿脉底座发出刺耳的撕裂声,老耿的下半身是硬生生从矿脉上剥离下来的,大腿根部血流如注,但那血很快就止住了。

    他的腿已经没了,但从矿脉上脱离后,腰部以下的断口开始长出新的肉芽,不是再生,是把二十年前该长好的伤口重新打开再愈合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候,矿洞深处的心跳声忽然停了。

    不是消失了,而是移动了。

    从地底最深处往上移,速度极快,穿过青铜巨门,沿着石阶一路上升,掠过赵铁骨的骨鸣感应区,掠过整条矿道——然后停在苏意的后颈。

    近得像有个人贴着他后脑勺在呼吸,那温度不冷不热,意识里只有一个声音反复回荡,不再是痛,而是一句勉强到只剩轮廓的人言。

    苏意猛地回头。

    身后空无一人。

    但地面上多了一行字,用矿渣拼成的,歪歪扭扭,像学写字的孩童用石子一颗一颗摆出来的:“带我——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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