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三章 只是稍微出手,便是天下无敌! (第3/3页)
喉咙里挤出一句乾涩的声音,道:「他们为什麽会相信只剩下两支队伍了?裁判团的战况通报,是谁发给他们的?」
传令兵赶紧回答:「消息是快马传令兵送来的文书,上面确实只列出了两支幸存部队的番号。
捧日左厢和拱圣左厢的领军将校都是按正常渠道收到的通报,没有破绽。」
另一个将领猛地转过身来,怒不可遏地吼道:「是谁泄露的消息!裁判团里有内鬼!
一定是有人把战况泄露给了教导厢,让他们,」
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,因为他看见和彬脸上浮起了一抹自嘲的苦笑。
和彬嗤笑了一声,缓缓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对谁的嘲讽,道:「蠢货,那不是裁判团发的通报,那从头到尾就是教导厢的离间计。」
他抬起手,用指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,声音低沉而疲惫,「教导厢伪装成裁判
团的传令兵,给咱们两军发了假通报。
两军都以为只剩下自己跟对方了,第一名就在眼前,所以都迫不及待地冲上去想把对方吃掉————螳螂捕蝉,黄雀在後啊。」
他沉默了一息,然後轻轻叹了口气,「唉,不止是你蠢,我和彬也聪明不到哪里去,不然怎麽会生出一个同样乖乖上当的蠢货儿子呢?」
韩琦与范仲淹相视一眼,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。
过了许久,韩琦才缓缓开口,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凝重,与范仲淹低声道:「我主持兵事多年,自诩对禁军各部的虚实心中有数。
今日这一夜,韩某算是重新认识了什麽叫「能打仗」三个字了。」
范仲淹哭笑不得,想到演习都还没正式开始,各军还在行军和紮营阶段,教导厢就已经把五支劲敌全部淘汰出局了。
这倒是痛快了,但接下来怎麽办,就这麽撤了麽?
可看身旁这些人,就没有一个是服气的。
孟元越想越气,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下,终於忍不住破口而出:「规则如此,我孟元认了!
韩枢相方才说得对,实战之中没有什麽偷袭不偷袭的,敌人不会跟你讲什麽规矩,这
个道理我懂!
可是这仗输得不明不白,我心里头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!」
他的嗓门本来就大,此刻在清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开来,震得路旁的树叶都簌簌作响o
他转身指着远方隐约可见的山峦轮廓,又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刀柄,满脸不甘,「从头到尾,我骁骑右厢的精锐骑兵连一次像样的冲锋都没打出来,就被人家用几辆粮草车骗开了营门。
这就好比两个剑客约好了比剑,我这边剑还没拔出来,人家已经用一碗蒙汗药把我放倒了。
是,蒙汗药也是本事,可这能看出谁的剑术更高明吗?看不出!所以我虽然输了,但我不服!」
李浩本就憋着一肚子火,被孟元这番话一激,也跟着大声附和起来。
他的嗓门不如孟元洪亮,但那股子憋屈和不甘比孟元还要浓烈几分,声音都有些发颤:「孟将军说得对!这就是钻规则的空子!
红蓝对抗方案里写了要综合打分,写了要考察行军、後勤、紮营、对抗,可这份方案我们拿到手才几天?
那些细则我们的将校都还没吃透,更不用说底下的兵了!
我们龙卫左厢的人都在老老实实行军,按着操典一步一个脚印地走。
可教导厢从一开始就没按规矩来,放着好好的官道不走,偏去翻那轘辕关古道,玩什麽出奇制胜。
不是说不行,但此番既是各军演训考核,就该让大家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,堂堂正正地拉开架势比,如此才分得出高下。
这一仗,我们龙卫左厢虽然垫了底,但这垫底垫得冤枉,我不服!」
李昭亮这次罕见地没有摆出他那副高高挂起的姿态。
殿前指挥使司直属部队的步兵几乎被教导厢一锅端了,只剩骑兵逃出生天,这个结果对他的刺激比李浩的垫底还要大。
他紧抿着嘴唇没有开口,但站的位置明显往前挪了半步,与孟元、李浩并肩而立,脸上一向如古井般波澜不惊的从容此刻也挂不住了。
孙廉虽然因为排在第五侥幸逃过一劫,但见识了教导厢这般神出鬼没的战术,心里同样是一阵阵地发凉,忍不住跟着点了点头。
韩琦皱起了眉头。
他方才用一切以实战为标准这句话堵住了所有人的抗议,但那毕竟是针对具体的战术细节。
此刻这些老军头已经不是就事论事地争辩某一处判罚是否公平,而是在质疑整场演习的规则是否合理。
作为枢密使,他虽然完全可以一言九鼎地驳回所有人的异议,但也知道在这个时候强压下去只会适得其反。
这些老军头打心底里不认可演习的结果,那麽不管教导厢赢得多麽理所当然,都无法真正动摇他们骨子里的傲慢,红蓝对抗制度想要真正推行下去便会遇到巨大的阻力。
他正要开口说话,却见一路上都不怎麽开口的辛缜忽然从韩琦身後站起身来。
辛缜将手中端着的茶盏随手搁在路旁的石墩上,迈步走到众人中间,面上非但没有半分不悦之色,反而挂着一种极为坦然的微笑。
「没关系,」他环顾了一圈那些面色涨红、怒目圆睁的老军头们,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「不服气的话,那就等到了演习地点,咱们摆开阵势,再来做上一场便是了,诸位觉得可好?」
这话一出,原本还剑拔弩张的将门们齐齐愣了一瞬,随即面上涌起不可抑制的喜色。
孟元第一个反应过来,几乎是吼着说道:「这可是你自己说的!一言既出,驷马难追!韩相公,您可都听见了,这可是辛学士亲口答应的!」
那语气里的兴奋和迫切,像是生怕韩琦把辛缜的话给拦回去。
韩琦转过头,目光落在辛缜身上,眼神中带着几分探询。
辛缜微微点头,面上的笑意丝毫未变。
韩琦沉默了片刻,目光在辛缜脸上停了许久,似乎想从那副从容的微笑底下读出什麽,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,语气沉稳地说道:「既然如此,那就先到演习地点。
到了之後,再看情形做具体安排,本相会让人重新规划对阵方案,确保各方都没有异议。」
韩琦当即命掌书记拟了几道命令,派快马传令兵分别送往各军:「演习第一阶段结束,各军即刻拔营,按指定路线前往演习场集结。
途中保持行军序列,不得再发生攻击行为。」
传令兵们快马加鞭地奔向各军的宿营地和行军路线,马蹄声在清晨的薄雾中逐渐远去o
车队加快了速度,朝着陉山方向继续前行。
当韩琦等人的车队终於抵达演习指定地点时,已是日上三竿。
那是一大片开阔的河滩地,洧水从山脚下蜿蜒流过,河滩上铺满了被洪水冲刷得光滑圆润的卵石。
初夏的日头已经有些灼人,河滩上没有遮阴的地方,只有远处山脚有几片稀疏的杂木林。
河滩上已经聚满了各军的残兵败将,五支殿前司精锐禁军,将近六万士卒,此刻或坐或站,黑压压地散落在河滩上,一眼望去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。
那些士兵们一个个垂头丧气,衣冠不整,军袍上沾满了泥浆和草屑,有的人头上的范阳笠不知掉到了哪里,露出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发髻。
有的人脚上只剩一只草鞋,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卵石上也不觉得疼,反正已经麻木了。
他们有的背靠背坐在河滩边的卵石上,有的乾脆仰面躺倒,范阳笠盖在脸上遮阳,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。
各军军官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,低声说着什麽,脸上满是疲惫和沮丧,偶尔有人抬起头来,目光茫然地扫过河滩对面,然後又低下头去。
被全歼的龙卫左厢士气最为低落,整支部队几平没有任何队形可言,士兵们散乱地坐在地上,脸上写满了屈辱和不甘。
他们是最先被淘汰的,而且还是在自己的紮营地被一锅端掉,从头到尾连一刀都没来得及砍出去便被告知全部阵亡了。
这种憋屈,比真刀真枪地拼输了还要让人难受十倍。
骁骑右厢的骑兵们坐在自己的战马旁边,平日里这些骑兵最是傲气,此刻却连马都懒
得刷了,任由自己的坐骑在河滩上啃着稀疏的野草。
拱圣左厢的情况稍好一些,他们在遭遇战中好歹结阵打了好几个回合,不是被偷袭覆灭的,但和琮脸上也写满了不甘和羞愧。
他坐在河滩边的一块大石头上,双手撑着膝盖,一声不吭地盯着远处的河面,脑子里大概还在反覆回想今早那场遭遇战的每一个决策。
如果当时他没有轻信裁判团的战况通报,如果他把探马再撒远十里,如果他在隘口前先派斥候摸清对面的底细,结果会不会不一样?
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,是河滩最左侧的教导厢。
一万二千人,齐齐席地而坐。
但就算是坐着,也没有一个人东倒西歪。
所有人都是盘膝而坐,双手平放在膝盖上,腰背挺得笔直,目光平视前方,仿佛有一根无形的标尺从每一个人的脊梁骨里穿过。
一万二千人坐在地上,竟连一丝交头接耳的声音都听不到,更没有人喝水、吃东西、
打瞌睡。
远远望去,仿佛是一整块被精心切割过的方石,棱角分明,纹丝不动。
河滩上的风卷着沙尘掠过,那些士兵眼皮都不眨一下。
阳光已经变得灼热,晒在他们脸上,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浸湿了领口,没有人抬手去擦。
仿佛昨夜到今晨接连数场歼灭战,对他们来说不过是照常出操而已。
韩琦站在河滩边的缓坡上,左手边是垂头丧气、形同溃兵的旧军,右手边是军纪肃然、不动如山的教导厢,两支军队只隔着不到一里地,精气神的差距却像是隔着一整个时代。
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极为复杂的情绪,既有亲眼看到新军脱胎换骨之後的振奋和欣慰,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後怕。
若不是辛缜,这支军队恐怕永远不会出现。
而若是这支军队出现在敌人手里,那大宋的末日便到了。
PS:第二章来了,义父们,好几天没有求票票了,饿饿!
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