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:食堂堡垒 (第1/3页)
体温计在十五个人手里转了一圈,最终有九个人被划入“观察组”——都是今天喝过自来水或者食堂汤桶里汤的。剩下六个人是“干净组”,包括唐玲、何秀娟、张海燕,以及跆拳道社的三个女生。
“所以你们跆拳道社的人都不喝学校的水?”我一边往冷库里搬东西一边问张海燕。
“我们喝桶装水。”张海燕把一袋五十斤的大米单手拎上货架,大气都不带喘的,“生活部上学期申请了一批桶装水,专门给社团活动室配的。郑海芳学姐说学校自来水味道太大,影响训练状态。”
“你们社团活动室还有桶装水?”陈晓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“这是什么神仙待遇?”
“因为郑海芳去年带队拿了省级跆拳道比赛团体亚军。”张海燕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校长特批的。”
我从冷库里探出头,看了一眼正在角落里压腿的郑海芳。短发,单眼皮,脸型偏方,身高大概一米七出头,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弓。她从我进厨房到现在,一句话没说过。
“你们社长不爱说话?”我问。
“她说话。”张海燕想了想,“只不过她觉得废话没必要说。”
“什么叫废话?”
“你刚才说的所有话,在她看来大概都算。”
行吧。
冷库的温度被我们调到了零上五度,不算太冷,但待久了还是会哆嗦。我们在冷库最里面清出一块空地,放了四把椅子,用捆菜的绳子绕了几圈——这就是何秀娟设计的“隔离区”。
“如果真有人变异,绳子绑得住吗?”陈晓明问。
“绑不住。”何秀娟坦白,“所以我们还需要有人值守。一旦出现变异迹象,三秒之内必须控制住。”
“谁来值守?”
我看了她一眼:“抽签吧。”
“不用抽。”郑海芳忽然开口了,声音不大但很清晰,“我来。”
所有人看向她。
“我是练跆拳道的,近身控制比你们有经验。”她从压腿的姿势站起来,“给我一根钢管就行。”
唐玲从角落里找出一根拖把杆,递给她。
郑海芳掂了掂拖把杆的分量,皱了皱眉,但没说什么。
“十五分钟到了。”何秀娟看了看手表,“第二次体温检查。”
我第一个递出胳肢窝里的体温计。三十六度七,正常。陈晓明三十六度九,正常。谢佳恒三十六度五,正常。其他几个喝过水的人也都正常。
“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。”我说,“如果水源感染和咬伤感染是同一个机制,按理说早该发作了。被咬的人十五分钟就变,我们喝了水快十个小时了还没事,是不是说明——”
“说明两种情况。”何秀娟打断我,“第一,水源里的病毒浓度远低于唾液传播,感染速度慢。第二,我们的免疫系统确实在抵抗,抵抗成功就不会变异。”
“那要是抵抗失败呢?”
何秀娟沉默了一下。
“那我们会在接下来的某次体温检查中突然发烧,然后瞳孔扩大,然后咬人。”
厨房里的空气又降了几度。
“那就每十五分钟查一次。”唐玲说,“直到明天早上。如果过了今晚所有人还没变异,那就暂时安全。”
“好。”何秀娟点头。
我看着这两个女生,一个负责下命令,一个负责执行命令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而我们几个男生,一个搬米搬得满头大汗,一个正在吐第二次,一个在角落里念叨“问题不大”,还有一个正在数冰箱里还剩多少根火腿肠。
“郑海芳。”我叫了一声。
她转过头看我。
“你打架厉害,能教教我怎么不被丧尸咬着吗?”
她看了我三秒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别被咬着。”
“……”
这他妈是什么废话?
但我没敢说出口。因为她已经把拖把杆横在身前,做了一个格挡的姿势。
“丧尸咬人的动作和野兽类似,直接扑咬,没有假动作。你不需要反击,只需要格挡。对方咬过来的时候,把这个横着塞进它嘴里,卡住上下颚,然后推开。”
她说得很快,动作干净利落。
“丧尸和人不同,不会松口绕过去,咬住了就不会放。所以你卡住它嘴之后,有三到五秒的时间——要么跑,要么用另一只手的武器攻击。”
“攻击哪里?”
“头。太阳穴或者后脑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颈椎也行,如果你力气够大。”
“练练?”我说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郑海芳看了我两秒,然后把拖把杆扔给我。
“你挡,我咬。”
然后她真的扑过来了。
速度极快,完全没有起手式,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弹簧突然松开。我下意识横过拖把杆,她一口咬在木杆上,牙齿发出“咯”的一声脆响。
然后她停住了。
“及格。”她松口,后退一步,“但你的反应时间太长了。真正的丧尸比你快。”
“丧尸哪有你这么快?”
“今天在食堂里追人的那个丧尸,跑速不比我慢多少。”她说,“你当时在后面,没看见。”
我沉默了。
那个丧尸——老赵变成的那个东西——确实跑得很快。我们在操场上看到的那些丧尸,跑姿虽然奇怪,但速度一点都不慢。
“再来一次。”我说。
这次我握紧了拖把杆,重心下沉,眼睛盯着她的肩膀。老吴教过我,判断一个人的动作不要看他的手脚,要看他的核心,肩膀动才是真的动。
她肩膀微沉,我横杆。
她咬住了杆子,但位置不对——比上一次偏了十公分。
“慢了半拍。”她吐掉杆子,“如果我是丧尸,你现在肩膀已经被咬掉了。”
“再来。”
第三次,第四次,第五次。
到第七次的时候,我终于在她咬过来的瞬间把杆子精准地卡进她嘴里。她点了点头。
“合格了。”
“这就合格了?”
“丧尸不会练第七次。”她把拖把杆收回去,“合格就行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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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九点,我们把厨房彻底清理了一遍。
食堂的厨房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。除了主灶台区域之外,还有面点间、冷菜间、洗碗间、储物室和冷库。冰箱有四台,两台立式冰柜,一台卧式冰柜,还有一台专门冻肉的冷柜。米面粮油储备充足——毕竟是要供应全校两千多号人的食堂。
“我清点了米和面。”陈晓明拿着一个小本子,上面歪歪扭扭写满了字,“大米大概有两千斤,面粉八百斤,食用油六十桶,各种调料够用三个月。冰箱里的蔬菜和肉类——如果不考虑停电的话,够我们十五个人吃两周。”
“如果考虑停电呢?”我问。
“那肉类三天内必须吃完,蔬菜一周。冷冻的能撑久一点,但最多也就两周。”他翻了一页,“好消息是,学校里用的是管道天然气,不停气就能一直做饭。”
“坏消息呢?”
“坏消息是我们没有发电机。如果全市停电,食堂的抽风机和冰箱全都会停。冷库的保温层能撑四十八小时,但四十八小时后里面的东西也会开始坏。”
唐玲听完,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。
“明天,我们需要分组行动。”她抬起头来,“第一组,守食堂,加固所有出入口。第二组,去教学楼,搜救被困的同学,顺便搜集物资——尤其是药品、电池、手机充电宝。第三组,去宿舍楼,拿睡袋、衣物、个人物品。第四组——”
“等等,”谢佳恒举手,“宿舍楼?我们不是就待在这儿吗?”
“你睡哪儿?”唐玲反问,“厨房地上?”
谢佳恒看了看铺着防滑地砖的地面,闭嘴了。
“食堂二楼有教师餐厅和学生活动室,可以睡人。但我们需要铺盖。宿舍楼必须去。”
“我去。”张海燕举手,“我带跆拳道社的人去宿舍楼。我们熟。”
“你们熟?”
“我们经常帮宿管阿姨查寝,”她笑了一下,梨涡更深了,“哪个房间住哪些人,我们比班主任还清楚。”
唐玲看了她两秒,点了点头。
“那教学楼呢?”
所有人安静了一下。
教学楼。我们的教学楼有五层,三个年级,两千多号人。下午丧尸爆发的时候,正是第二节课,大部分班级都在教室里。如果那些东西在教学楼里——如果教学楼已经沦陷——
“我去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。
所有人都看向我。
“我是体育生,跑得还算快。而且刚才跟郑海芳学了格挡,打不过至少能跑。”我看了眼唐玲,“但我不认识路,教学楼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。我需要一个认路的,还得会打架的,还得话少的——郑海芳,你陪我去?”
郑海芳看了我一眼,然后点了头。
一个字没说。
“我也去。”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。
是谢佳恒。
“你去干嘛?”陈晓明问。
“我跳高的,”谢佳恒站起来,腿确实长,站直了比我高半个头,“弹跳好,能爬墙。万一楼梯被堵了,我能从外墙爬上去。”
“你会爬墙?”
“我家住四楼,没电梯,我从小爬外墙排水管回家。”
“……你从小就是个狠人啊。”
“问题不大。”他说完,自己先打了个哆嗦,“算了,我撤回这句话。问题很大。”
唐玲在纸上继续写。
“教学楼组:何成局、郑海芳、谢佳恒。宿舍楼组:张海燕、傅小杨、陈加成、傅停停。食堂守卫组:其余所有人。何秀娟负责医疗和体温监测,陈晓明负责物资登记,老李师傅负责做饭——李师傅,您手臂怎么样了?”
老李坐在角落里,被咬的手臂已经包扎好了。他的脸色很差,嘴唇发白,但眼神还算清明。
“还能动。”他挤出一个笑,“只要不变异,明天早上给你们蒸馒头。”
没有人笑。
因为大家都知道,被咬的人会变异这件事,不是开玩笑的。老李被咬到现在已经过了快三个小时,按照十五到三十分钟变异的规律,他本应该已经变了。但他没有。
“可能是咬得不深,”何秀娟低声对我说,“也可能是老李对病毒有抵抗力。不管怎么样,我们需要继续观察。”
“观察多久?”
“到明天早上。如果到明早他还没变异,那我们对病毒的了解就需要全部重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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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十一点,第一批站岗的人定了下来。
食堂一共有六个出入口:正门、侧门、后门、厨房进货门、二楼楼梯口、通风管道口。正门和侧门已经被桌椅和货架堵死,后门加了铁链锁,厨房进货门也从里面用钢条卡住了。通风管道口有张海燕加固的铁网,二楼楼梯口由守夜的人轮流看守。
“正门那边有丧尸在撞门。”站第一班岗的傅停停从二楼跑下来报告,“大概四五个,撞得很慢,不像是想进来,倒像是听到里面有声音就过来了。”
“别管它们。”唐玲说,“它们撞不开门的。我们别发出太大的声音就行。”
“那炒菜怎么办?”老李问。
所有人看向他。
“明天早上蒸馒头,蒸笼一开,蒸汽往外冒,香味飘出去,外面的丧尸不就更来劲了?”老李叹了口气,“我是说,我们可能得想个办法,在食堂里面做饭不让外面知道。”
“排气扇。”何秀娟忽然说,“食堂的排烟系统是可以调节的。如果能改一下排烟管道,把油烟排到楼顶而不是一楼,外面的丧尸就闻不到了。”
“怎么改?”
“需要梯子,工具,还有会爬高的人。”
“我去。”谢佳恒举手,“反正明天也要爬教学楼,先爬个食堂练练手。”
唐玲看了他一眼:“你不怕高?”
“我怕丧尸,不怕高。”
于是夜里十二点,谢佳恒扛着工具箱,顺着食堂内部的检修梯爬上了排烟管道。我们在底下打着手电筒给他照着。
“排烟口确实在一楼外墙,”他的声音从管道里传来,带着回音,“但管道内部有一个分岔,可以改到三楼楼顶。需要扳手和密封胶。”
“我去拿。”陈晓明说。
“你知道扳手长什么样吗?”我问。
“我是没考上普高,但我爸是修摩托车的。”他白了我一眼,“工具箱我都认识。”
何秀娟从厨房的工具柜里找出了扳手和密封胶。陈晓明顺着梯子爬上去,递给谢佳恒。
二十分钟后,排烟管道改好了。谢佳恒从上面爬下来,满身满脸的灰,但嘴角带笑。
“搞定。明天的馒头可以蒸了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唐玲说。
“不辛苦。”谢佳恒拍了拍灰,“问题不大。”
这回他说完没有撤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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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两点,轮到我值夜。
我坐在二楼的楼梯口,面前是锁死的防火门,旁边放着一把菜刀、一根拖把杆和一瓶矿泉水——桶装水,张海燕从跆拳道社活动室搬来的。
食堂二楼的走廊很长,两头各有一个窗户。从窗户看出去,能看到整个校园。
大理九月的夜风吹过来,有一点点凉。校园里的路灯还亮着——电力还没断——操场上躺着几具尸体,看不清楚是人的还是丧尸的。校门口的马路上,汽车撞成一团,车灯一闪一闪的,像垂死的萤火虫。
远处,大理古城的方向,天边泛着一层诡异的暗红色。不是晚霞——现在是凌晨两点——更像是火光。
“古城在烧。”一个声音说。
我扭头,唐玲站在我身后,手里端着一杯热水。
“你怎么不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她在我旁边坐下来,把热水递给我,“喝点热的,你看了一晚上的冷库,嘴唇都紫了。”
我接过杯子,暖意从手掌传上来。
“你妹妹睡了?”
“睡了。何秀娟把她安排在一间老师休息室里,有床,有被子,睡着之前还在问我明天能不能回家。”唐玲的声音顿了一下,“我跟她说,等路通了就回家。”
我们都没说话。因为我们都知道,路可能永远都不会通了。
“你怕吗?”她忽然问。
“怕。”我说,“我下午砍丧尸的时候,手抖得像筛糠。你没看见,但我自己知道。”
“我看见的。”她说,“你砍了四刀才砍倒第一个丧尸,刀都卷刃了。但你没有跑。”
“跑了能去哪儿?”
“所以你不怕的是无路可退。”她侧过头看我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她的眼睛很亮,“不是不害怕,是怕也没有用。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我喝了口热水,“你呢?你下午冲进食堂的时候,不害怕吗?”
“怕。我腿都在抖。”她说,“但小梅在里面。”
“她是你亲妹妹?”
“嗯。小我五岁。我妈走得早,我爸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“我爸是学校后勤主任,就是刚才我跟你说过的那个。他今天下午在外面开会,不在学校。”
“那他现在——”
“不知道。手机打不通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但我不能在小梅面前哭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连我自己都觉得没什么用的话。
“会好的。”
她笑了一下,很淡。
“何成局,你安慰人的水平真的很烂。”
“我是体育生,不是心理老师。”
“体育生也有感情吧。”
“有,但不多。”
她笑出声了。笑声压得很低,怕吵醒里面睡觉的人。但她笑了。
那一刻,月光照在她脸上的样子,让我想起了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——像一朵在废墟里开的花。
“明天去教学楼,你们小心。”她说。
“知道。”
“郑海芳很厉害,跟着她。遇到危险别逞强,跑回来不丢人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你喝了那个水,虽然到现在还没事,但如果明天感觉不对劲,别硬撑。”
“你怕我变成丧尸?”
“我怕我到时候得在广播里喊你的名字,说你已经——”她没说完。
我把热水喝完,把杯子还给她。
“放心。”我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筋骨,“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,就是命硬。”
她接过杯子,站起来往回走。走到一半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何成局。”
“嗯?”
“第三挺好的,不用接受采访。”她重复了一遍我的口头禅,“但是在这儿,你可能是第一。”
然后她走进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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