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一章 青苗 (第3/3页)
渠要清淤,田里要除草,铁匠铺要打农具。活多得干不完。新来的人被安顿在城西,常平给他们划了地,盖了屋子。屋子是土坯的,顶上盖茅草,墙厚窗小,夏天凉快,冬天保暖。搬进去那天,一个盐工妇人站在门口,看着自家屋子,哭了。她说:“我在东海住了三十年,住的是棚子。棚子漏雨,漏风,漏雪。这个屋子不漏。”常平说:“不漏。墙是实的。”妇人说:“墙是实的。”她走进屋子,在灶台边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灶台。灶台是新砌的,上面架着铁锅。她摸着铁锅,又哭了。她说:“我有锅了。”常平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他掏出炭条和破纸,把这一幕画了下来。画的是一个妇人蹲在灶台边,手摸着锅,脸上有泪。他画完,把纸折好,揣进怀里。
麦子抽穗那天,萧承稷不行了。
那天清晨,萧烬在铁匠铺里打一把镰刀。麦子快熟了,要准备收割。镰刀打了三把,他正打第四把。铁锤敲在砧上,叮叮当当的。谢明烛从外面跑进来,脸色发白。她说:“烬。你父亲。”萧烬放下铁锤,往外跑。他跑进纸坊里间。萧承稷躺在矮榻上,眼睛半睁着,呼吸极浅。谢玄坐在榻边,握着他的手。萧承稷看见萧烬进来,嘴唇动了动。萧烬凑过去。萧承稷说:“麦子……熟了吗。”萧烬说:“熟了。明天就割。”萧承稷说:“好。好。”他停了一下,说:“烬儿。你母亲……在麦子里。”萧烬说:“在。”萧承稷说:“我去找她。”萧烬说:“好。”萧承稷说:“你别哭。”萧烬说:“不哭。”萧承稷说:“你长大了。”萧烬说:“长大了。”萧承稷说:“我放心了。”他闭上眼睛。他的手在萧烬掌心里慢慢变凉。萧烬握着他的手,坐了很久。他没有哭。他只是坐着,握着父亲的手。窗外,田里的麦子在风里轻轻晃。麦穗已经黄了,沉甸甸地弯着腰。风吹过来的时候,麦浪一层一层地涌,从东涌到西,从南涌到北。萧烬听见了麦浪的声音。哗哗的,像水在流。
萧承稷葬在城东的老槐树下。葬礼很简单。没有祭鼎,没有念祭文,没有跪拜。萧烬挖的坑,常平刻的碑。碑上写着:“萧承稷之墓。麦子熟了。”谢玄站在墓前,说:“他是个好人。”萧烬说:“是。”谢玄说:“他等到了。”萧烬说:“等到了。”谢玄说:“你呢。”萧烬说:“我继续种。”谢玄说:“种什么。”萧烬说:“种麦子。种豆子。种书院。种新法。”谢玄说:“种得完吗。”萧烬说:“种不完。我死了,别人种。别人死了,再别人种。地不荒,人就活着。”谢玄看着他。他说:“你父亲听见了。”萧烬说:“他听见了。”他蹲下来,把一把麦穗放在墓前。麦穗是今天早上割的,穗子饱满,麦芒扎手。他站起来,往田里走。谢明烛站在田埂上等他。她手里拿着一把镰刀。萧烬走过去,接过镰刀。他说:“割麦子。”谢明烛说:“割麦子。”两人走进田里。萧烬弯腰割下第一把麦子。麦秆很脆,镰刀一碰就断了。他把麦子放在地上。谢明烛跟在他后面,把他割下的麦子捆成捆。两人割了一垄又一垄。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,又从头顶落到西边。田埂上站满了人。西陵的人都来了。他们有的拿着镰刀,有的拿着绳子,有的端着水。他们看着萧烬和谢明烛割麦子。没有人说话。只有镰刀割麦秆的声音,嚓,嚓,嚓。麦田很大,可人多。到太阳落山时,五百亩麦子割了一半。萧烬直起腰,抹了一把汗。他看见谢明烛也在抹汗。她的脸被太阳晒红了,手上全是麦芒扎的小口子。可她笑着。她说:“麦子熟了。”萧烬说:“熟了。”谢明烛说:“你父亲看见了。”萧烬说:“看见了。”他抬起头。西边的天是红的,晚霞铺了半边天。老槐树在晚霞里站着,树下的新坟上,那把麦穗在风里轻轻晃。萧烬把镰刀插进地里,走到田埂边,坐下来。谢明烛坐在他旁边。两人看着田里的麦子。麦子在晚风里沙沙响。萧烬说:“明烛。”谢明烛说:“嗯。”萧烬说:“明年还种。”谢明烛说:“种。”萧烬说:“后年也种。”谢明烛说:“种。”萧烬说:“一直种。”谢明烛说:“一直种。”她把手伸过来,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上有麦芒扎的口子,可她的手是热的。萧烬握紧了。田里的麦浪在晚风里一层一层地涌,涌向天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