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南洋群像 (第1/3页)
光绪十年，公元1884年，新加坡。
这年春天，张振勋在新加坡的裕和行分号里发起了一件事——召集南洋各埠最有头脸的华人巨商，共议成立商会。
请柬发出去三十七份，回来了二十九封回函。回函里有客气的推辞、有爽快的应允、有试探的问询。张振勋把每一封回函都看过了，按着地址和口音分成了三摞：潮汕一摞、客家一摞、闽南一摞。他明白，在南洋这个地方，商人们先认同乡，后认同族，最后才认同“华人“这个更大的名头。
要把这三摞人拢到一张桌子上来，靠的不是一纸请柬，而是这些年他攒下的、每一笔都结清了的人情账。
三月初三，新加坡河畔的裕和行二楼，摆了四张大圆桌。来的都是各埠响当当的人物——
张煜南，潮州人，四十五岁，面皮白净，一双细长的丹凤眼，说话慢条斯理，像在盘算什么。他在棉兰的生意做得极大，烟草、橡胶、航运都有涉足，最要紧的是他跟清廷的关系近——前些年捐了个道台衔，在总署挂了号，是众商人里“官气“最重的一个。他落座时在张振勋右手边，拱了拱手，笑了笑：“振勋兄，你这一招呼，大半个南洋的都来了。“
谢荣光，梅州人，比张振勋小两岁，可看着老相——长期在印尼深山里开矿，日头晒得脸又黑又糙，手指甲缝里似乎还嵌着洗不掉的泥。他是苏门答腊最大的华人矿主，锡矿、金矿、煤矿，遍地开花。他不怎么说话，来了就坐下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皱了皱眉：“你这茶淡了。“张振勋笑着让伙计换了凤凰单丛，他这才满意地“嗯“了一声。
胡子春，云南人，五十开外，瘦高个，戴一副铜框眼镜，像个账房先生。可这位“账房先生“掌控着马来半岛近三成的锡矿产量，英国人的矿业公司见了他也得客气三分。他说话带一股滇西口音，又硬又冲，跟人谈条件时从不绕弯子——“你出码头，我出矿，分成三七开，你三我七，不同意拉倒。“这会儿他正跟谢荣光较着劲呢，两人在苏门答腊和马来亚之间争一条锡矿运输线，互相压价压了大半年，此刻坐在同一张桌子上，谁也不看谁。
还有一位，和张振勋年龄相仿，坐在最末席，腰板挺得笔直，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，打量着在场每一个人。胡文虎，福建永定人，跟着父亲在缅甸仰光做药材生意，“虎标万金油“刚刚打出名头。他旁边坐着他弟弟胡文豹，比他安静些，一直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。想起当年年幼时，三人还在车轮坪河边谈着南洋的想像，转眼已各有成就，会聚一堂。
张振勋看着这几桌子人，心里却叹了口气。这些人，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是一方豪强，可合在一处却像一筐螃蟹——你钳着我、我钳着你，谁也爬不出去。他端起酒杯，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三下，清脆的响声让满桌的嗡嗡声渐渐平息下来。
“诸位，“他说，“今天请各位来，不是说乡情、不是叙旧谊。我张振勋只说一件事——“
他顿了顿，目光从张煜南的丹凤眼扫到胡子春的铜框眼镜，最后落在胡文虎热切的面孔上。
“咱们在南洋做生意，各做各的，谁也管不着谁。可万一哪天有谁被洋人欺负了、被土著抢了、被清廷和荷兰人两头夹着要钱了——到时候一个人扛不住，一群人还扛不住吗？“
商会的事情谈了三天，草定了章程，推了张煜南做首任会长，张振勋和谢荣光做副会长。散会那天晚上，张振勋做东，请众人到新加坡最热闹的“醉月楼“吃了一顿粤菜。
酒过三巡，胡文虎喝得脸通红，端着酒杯凑到张振勋身边来，拽着他的袖子不放——“我跟您说个事。“
张振勋把他按在椅子上：“你说。“
“我的万金油，想卖到美国去。“胡文虎的眼睛亮得像两粒烧红的炭，“我打听过了，美国人夏天被蚊虫咬得厉害，正缺这东西。我打算在旧金山开个铺子，直接卖过去，谁也别想拦着。“
满桌子的人都笑了。张煜南捻着胡须摇头：“你的口气不小。“胡子春哼了一声：“美国？你连英国市场都没打开，就想跳到太平洋对岸去？“
胡文虎的脸涨得更红了，嘴唇翕动了几下，却憋不出一句反驳来。毕竟虎标万金油才刚露头角，在这群已独霸一方的老江湖面前，底气还是虚的。
张振勋没有笑。他给胡文虎的杯子里续满了茶，把自己面前的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，慢悠悠地说：“文虎，你想去美国，我不拦你。可我要跟你说一句话。“
“您...您说。“胡文虎满脸通红。
“美国人不是好糊弄的。“张振勋把酒杯放下，看着胡文虎的眼睛，“我在巴达维亚跟英国人、荷兰人、法国人打了二十多年交道，总结出来一条铁律——洋人不信你的嘴，只信你的货。你那个万金油，要做就得做成最好的，香料要用足的，药效要经得起检验，罐子要封得严丝合缝。你要是拿次品去糊弄人家一次，人家记你一辈子。“
胡文虎睁大了眼听着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酒杯。
张振勋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别急。先把缅甸和暹罗的市场做扎实了，攒够了本钱和经验，再往远了走。以后的日子长着呢。“
这句话后来成了胡文虎一辈子的信条。多年后虎标万金油畅销全球五十多个国家，胡文虎在自传里写道：“张振勋先生当年一句话点醒了我——好东西自己会走路。你不用追着市场跑，你把东西做好了，市场会追着你跑。“
张振勋自己也没想到，这句话后来也成了他的张裕葡萄酒的信条——“好东西自己会走路“。只不过那是在很多年以后了，在烟台的葡萄园里，在一瓶又一瓶被运往世界各地的葡萄酒里。
那晚散席时，满街的灯笼都亮了。胡文虎喝得站不稳，被弟弟胡文豹半搀半拖地带走了，临走还回头朝张振勋喊了一句：“张哥！等我的万金油卖到美国了，我给您寄一箱！“
张振勋站在醉月楼门口，朝他摆了摆手。“我等着。“
夜风吹过来，带着新加坡河的水腥气和酒楼里残存的烟火气。张振勋站在原地没动，看着那一群人影散入灯笼光里——张煜南上了马车，车帘放下前朝他拱了拱手；谢荣光沉默地点了点头，转身消失在巷口；胡子春哼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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