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吏 (第3/3页)
赋税、粮草征收等。每抄一行,他都能感受到秦律的精密——条文之细,处罚之严,远超他见过的任何一国法律。比如,同样是盗窃,楚国的律令可能是杖责或罚金,而秦律往往是割鼻、断足,甚至黥面。又比如,同样是杀人,别国可能有情可原,秦律却只有一刑:斩。
这就是秦国的逻辑。用恐惧来维持秩序,用惩罚来预防犯罪。没有人敢违法,因为违法的代价太大了。但同样,也没有人在乎法律。人们遵守法律,不是因为敬畏,而是因为害怕。
他抄了整整一天,直到天黑才停手。
回到住所时,隔壁的卖饼小贩正收摊。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,皮肤黝黑,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。他看见隰衡,递过来一个还冒着热气的饼。
“新来的?”
“多谢。”隰衡接过饼,躬身致谢。
“叫我老吴就行。”小贩笑道,“你是楚国人?”
“是。没落贵族,如今不比从前了。”
“没事,秦国不看过去,只看现在。”老吴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好好干,总会有出路的。”
隰衡看着他的笑脸,没有说话。
老吴不知道的是,这个看起来比他年轻几岁的楚国没落贵族,其实已经活了四十一年。四十一年来,他见过太多笑脸,见过太多承诺,最后都变成了泡影。他不相信什么“总会有出路”,他只相信活着本身。活着就是一切。
他回到屋里,坐在案几前,将那个饼放在一旁。烛火摇曳,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黑色玉佩,在指间摩挲。玉佩冰凉,上面的三条曲线在烛光下若隐若现,像是三条纠缠在一起的命运之线。
他想起了季妫。想起她临终前对他说的话:“你要活下去。活得久一点。替我看看这世道最后会变成什么样。”
他将玉佩收回袖中,闭上眼睛。
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三更了。隰衡起身,铺开一卷新的竹简,开始写下今日的见闻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,仿佛在写着什么看不见的字。
秦国的夜很静。静得像是整座城都睡着了,只有隰衡一个人醒着,守着那些文字,守着那些终将被遗忘的记忆。
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在咸阳城的某个角落,在那些整齐划一的屋檐之下,还有无数个像老吴一样的普通人,怀揣着渺茫的希望,挣扎着度过每一个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