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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九章 归期

    第十九章 归期 (第2/3页)

要分开了。

    三姐夫回来了。

    佟仲文是午后到的。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,风尘仆仆,脸色被旅途的劳顿磨得有些发白。手里提着一只藤编箱子,箱子的边角磨得发亮,一看就是跟着主人走南闯北的老物件。身后跟着一个妇人,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——是他的独女佟若雪。

    若雪白白净净的,眉眼像极了婉月,气质却比婉月小时候文静得多。她怯生生地靠在母亲怀里,小手攥着母亲的衣领,露出半张脸来打量着这座府邸,眼睛又大又亮,黑葡萄似的,像极了她母亲小时候。

    婉月听到通报,从里面迎出来。她站在廊下,看着丈夫朝自己走来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成婚多年,聚少离多。她早已习惯了离别,也习惯了重逢。

    “回来了?”她的声音很平淡,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了没有。

    “回来了。”佟仲文的声音也很平淡,可他的目光在婉月脸上停了一下,比平时多停了一瞬。

    就这一瞬,婉月看出来了——他瘦了,眼睛下面有青影,像是连着熬了好几个大夜。记者的差事就是这样,走到哪儿都不得闲,白天采访,夜里写稿,常年不着家,人像一匹不知疲倦的马,跑遍了半个中国。

    “爹爹。”若雪从母亲怀里探出头,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。

    佟仲文伸手把女儿接过来,抱在怀里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:“想爹爹了没有?”

    “想了。”若雪搂着父亲的脖子,把脸埋在父亲肩上,“每天都想。”

    婉月站在一旁,看着父女俩亲昵的样子,眼角微微弯了一下,嘴上却不饶人:“一走走大半年,回来就想用这几句话糊弄过去?你可知若雪前些日子发高烧,烧了三天三夜,我一个人抱着她坐在大夫门口等了一个时辰,你连封信都没寄回来。”

    佟仲文抱着女儿,面露愧色,声音低了下去:“是我亏欠你。记者差事身不由己,各地采访不能延误。这些年,委屈你独自撑着家里、照看孩子。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,可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行了。”婉月打断他,侧身让开门口,语气软了一些,“进去吧。别站在门口了,让人看了笑话。”

    佟仲文跟着往里走,怀里抱着若雪。经过婉月身边时,他腾出一只手,轻轻握了一下婉月的手,随即松开。那一下很短,短到像是错觉,可婉月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,嘴唇动了动,没有出声。

    佟仲文安顿好妻女后,没有歇息,先去了婉柔的厢房。

    婉柔正在房里和若雪说话。若雪窝在她怀里,像一只安静的小猫,小手攥着婉柔的衣领,不肯松开。婉柔低着头,轻声细语地跟她讲着什么,若雪听得眼睛亮晶晶的,时不时点点头,糯糯地应一声“嗯”。

    “六妹。”佟仲文站在门口,拱手行礼。

    婉柔抬起头,看见三姐夫站在门口,连忙放下若雪站起来,微微欠身还礼:“三姐夫。一路辛苦。”

    佟仲文走进来,在桌旁坐下。若雪从婉柔怀里探出头看了看父亲,又缩了回去,小手搂着婉柔的脖子不放。佟仲文笑了笑,目光温和。

    “六妹,有一桩事我心中愧疚许久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诚恳,“你同萧少帅大婚,我彼时在外采访,音讯隔绝,没能赶回奉天参加婚礼。今日回来,特地同你赔罪。”

    婉柔摇了摇头,语气淡然:“三姐夫不必挂怀。我知晓你奔走采访身不由己,从未放在心上。此番远行刚归,一路辛苦,不必为这些小事介怀。”

    佟仲文看着她,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——不是客套,是真心实意的欣赏。叶家的女儿,到底是不一样的。

    “六妹,我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。”佟仲文的声音压低了,目光往门口扫了一眼,确认没有人在。

    婉柔看着他凝重的神色,心里一紧。

    “我刚从日本回来,在东京拜访了安舒姑姑,便即刻返程。”佟仲文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这一趟走访各地,亲眼目睹日本全境大肆征兵,城乡全力扩充军备、囤积物资,处处暗流涌动。关外奉天,早晚要受波及。”

    婉柔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我靠着记者同行的消息、佟家在全国的人脉、伯父在外交部那边的渠道,多方印证——局势凶险万分。”佟仲文看着婉柔的眼睛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日本人动手的时间,不远了。”

    婉柔沉默了片刻,轻声问:“三姐夫,这些话你跟阿玛说了吗?”

    “说过了。”佟仲文点头,“岳父心中有数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又低了几分,低到几乎像是耳语,“还有一件事。安舒姑姑让我转告——叶家有日方潜伏的卧底,身份可能是个丫鬟,具体是谁还不知道。六妹,你在帅府那边,也要多加提防。”

    婉柔的手指猛地攥紧了。

    丫鬟。卧底。

    她想起了云子。想起她做事太过周全体贴,想起三姐曾经说过“我总觉得哪里不对”。可她又想起云子在悬崖边差点摔死的样子——如果是卧底,怎么会差点被土匪杀了?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,理不出头绪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了。”婉柔的声音很平静,“多谢三姐夫。”

    佟仲文没有再说什么,站起来拱手告辞,抱着若雪出去了。

    婉柔一个人坐在窗前,看着窗外花园里婉清和雨双追逐嬉闹的身影。婉清跑得满头是汗,雨双在后面追,两个人都笑弯了腰。小雯站在一旁,手里抱着两件脱下来的外衣,一脸无奈。

    丫鬟。卧底。

    婉柔的目光落在远处正在修剪花枝的丫鬟们身上。一个、两个、三个,都在低着头干活,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。哪一个才是?

    她不知道。

    萧羽峰是在傍晚时分到的。

    他没有提前通知,骑着马带着何冲,直接就来了。何冲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,说是帅府厨房新做的点心,少帅顺路带过来给少夫人和小姐尝尝。

    可婉柔知道他不是顺路。帅府和叶府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城东,他要是顺路,全天下的路都顺了。

    萧羽峰先去见了叶峰。

    书房里,茶是新沏的。叶峰坐在老位置上,萧羽峰坐在他对面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紫檀木方桌,桌上摆着两盏茶,热气袅袅升起。

    “羽峰,你今日来,不只是为了送点心吧?”叶峰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说。

    萧羽峰没有绕弯子:“岳父,我今天来,是接婉柔和雨双回去。她们在府上住了有些日子了,该回去了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叶峰,“还有一件事,想跟岳父说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萧羽峰放下茶盏,坐直了身子。他的姿态很郑重,不是下属对上级的恭敬,而是晚辈对长辈的诚恳。

    “岳父,袁斌跟了我十几年了。他不是什么世家出身,但论胆识、论品性、论担当,他半点不输任何人。我萧羽峰能有今天,离不开他和何冲。他是我兄弟。”

    叶峰看着他,等着他说下去。

    “他对五小姐有意。”萧羽峰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我想请岳父能允许他们往来。不求岳父立刻应允婚事,只求给他们一个机会,让他们相处看看。袁斌的人品,我替他担保。岳父若是信不过我,可以先让人去查,看看他这些年在军中是怎么过来的。”

    叶峰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两下,三下。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,萧羽峰见过很多次。

    叶峰心里在盘算。他手里的筹码,如今只剩下婉如、婉心、婉清三个丫头了。婉如心思淡泊,性子又冷,不像是能换来什么好处的料。婉清年纪还小,再过两三年才能说亲。唯有婉心,年纪刚好,品貌端庄,性子温顺,是一枚还没有放上棋盘的棋子。他一直在等,等一个开价足够高的人来,把婉心换出去。袁斌——一个萧羽峰手下的武将,虽然有本事,但不是他想要的筹码。这个人,配不上叶家的门楣。

    可他又不能直接拒绝。萧羽峰的面子,他不能不给。婚事是两家联姻的基础,这门亲事才刚结不久,不能因为一个袁斌生出嫌隙。

    “袁斌这个人,我听说过。”叶峰放下茶盏,语气不紧不慢,“他是你的人,我知道。但婉心的婚事,不是小事,容我再考虑考虑。”

    萧羽峰知道这是推托之词,但也没有再逼。他点了点头,站起来,拱手行礼:“多谢岳父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走出了书房,脚步没有往前院去,而是径直走向了后院。

    婉柔的厢房里,灯已经点亮了。

    雨双正趴在桌上跟小雯下棋,棋子被她摆得乱七八糟,小雯苦着脸,不知道该怎么走。林倩站在一旁,手里端着茶盘。云子坐在角落里,低着头,安安静静的。

    萧羽峰推门进来。

    雨双第一个看见他,扔下棋子扑过来:“哥哥!你怎么来了?是来接我的吗?”

    萧羽峰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,温声道:“嗯,来接你和你嫂子回帅府。”

    雨双小脸立刻垮下去,嘴巴撅得老高:“怎么这么急就要走?我还没玩够呢,婉清说好后天带我逛庙会,我都和她约好了!”

    萧羽峰眼底柔和淡去,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分寸,目光扫过屋内一众下人丫鬟:“庙会改日再陪你去。你们几个先都到外头候着,我有私话要同你嫂子单独说。”

    雨双素来知晓哥哥一旦这般神色便不会松口,也不再撒泼闹脾气,只是闷闷哼了一声,临走前偷偷回头朝婉柔眨了下眼,无声比了句 “嫂子多保重”,拉着小雯快步出了厢房。

    林倩捧着茶盘,垂首屈膝行了一礼,紧随其后往外走,跨出门槛时脚步微微顿住,视线匆匆落在婉柔身上,千般不舍尽数压下,终究安静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云子跟在林倩身后,伸手轻轻合上房门,屋内瞬间只剩下萧羽峰与婉柔二人。

    婉柔放下手里的书,站起来,微微欠身:“少帅。”她的姿态规规矩矩的,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——弯身的幅度、低头的角度、双手摆放的位置,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。

    萧羽峰看着她的礼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从进门到现在,她对他笑了一下——不,那不是笑,那是嘴角微微上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,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人在面对客人时做出的标准表情。不是不笑,不是笑得不好看,恰恰相反,她笑得很好看、很得体、很符合一个少帅夫人的身份。可那种好看,让萧羽峰心里发堵。

    “婉柔。”他走上前一步,声音放得很轻,“能不能……别叫我少帅?”

    婉柔抬起头看着他,目光里有疑惑。

    “叫我羽峰。”他说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或者……什么都行。就是别叫少帅。”

    婉柔沉默了片刻,低下头:“少帅,这不和规矩。”

    萧羽峰苦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规矩。又是规矩。她和他之间,隔着的永远都是规矩。不是他不努力,是她不肯往前走。她把自己关在一个叫做“规矩”的壳子里,不出来,也不让他进去。

    他在桌前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的茶杯边缘,声音很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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