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归期 (第3/3页)
很低:“婉柔,你知不知道,你对我笑,和对所有人笑,是一样的。你叫我少帅,你行礼,你客客气气地跟我说话——你做得很好,好得挑不出任何毛病。可是婉柔,我想让你对我笑一次,不是那种客气的笑,是真的笑。就像那天你说要回叶家时那样,眼睛里有光的那种笑。”
婉柔低着头,手指攥着帕子,指节泛白。
萧羽峰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屋里的灯跳了跳,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,一个站着,一个坐着,隔着一臂的距离,像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。
“罢了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我不逼你。我今天来,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。”
婉柔抬起头。
“袁斌的事。”萧羽峰说,“他对你五姐有意。”
婉柔愣了一下。五姐?袁斌?她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。袁斌这些天是常来叶府,说是探望她的伤势,她也没多想。原来那些“探望”,那些“顺路经过”,那些在回廊上、花园里、亭台间的驻足,都不是为了她。
她忽然想起袁斌每次来叶府,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一个方向飘。她以前没在意,现在想来,那个方向,是五姐院子的方向。
婉柔的心跳了一下。
“我不知道这件事。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,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惊讶,是一种恍然大悟。
“你当然不知道。”萧羽峰说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,又有几分心疼,“袁斌那个人,闷葫芦一个,心里装了事也不会说。他来叶府这些天,每次都说是来看你,可他的眼睛——算了,不说这个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婉柔,目光诚恳而郑重:“婉柔,袁斌跟了我十几年,是我兄弟。他对五小姐的心思,是真的。他不敢说,怕唐突了五小姐,怕自己配不上。可我知道,错过这个人,他会后悔一辈子。”
婉柔静静地听着。
“我不求你替袁斌说好话。”萧羽峰的声音放得更轻了,像是在商量,又像是在托付,“只求你在合适的时候,帮你五姐和袁斌牵个线。让他们有机会相处看看,能不能成,看他们自己。”
婉柔沉默了一会儿。五姐婉心,今年二十一岁了。在叶家的女儿里排行第五,不上不下的,阿玛对她的婚事一直不冷不热,从来没有提起过。五姐性子温顺,从不多说什么,可婉柔知道,五姐心里不是没有想过自己的将来。每次姐妹们说起各自的婚事,五姐总是安静地坐在一边,不插嘴,也不走开,就那么听着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。那种笑,让婉柔心疼。
“少帅,叶家的女儿,婚姻大事都是阿玛决定的。我做不了主。”婉柔轻声说。
“我已经和岳父说过了。”萧羽峰说,“岳父说容他考虑。但你五姐自己的心思,才是最重要的。你和她姐妹情深,你说的话,她能听进去。我不求你替袁斌说好话,只求你帮着问一问——五小姐心里,有没有一点点愿意的意思。”
婉柔看着萧羽峰,心里有些动容。他是真的把袁斌当兄弟,才会为了这种事亲自开口。一个少帅,放下身段来求妻子帮忙牵线,为的不是自己,是手下的兄弟。这份情谊,放在这乱世里,比什么都珍贵。
“我试试。”婉柔说,“但我不能保证什么。”
萧羽峰点了点头,站起来走到门口。月光从门外透进来,落在他肩上,像是给他披了一层薄薄的银纱。他在门口站了片刻,没有回头。
“婉柔。”
“少帅还有什么吩咐?”
萧羽峰沉默了一下,声音很轻很轻:“没什么。早点休息。”
他走了。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去,被夜风吹散。
婉柔站在灯下,手里攥着那条鸳鸯帕,看着他消失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
第二天傍晚,婉柔去了婉心的院子。
夕阳西下,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,一层一层的,像是谁在天上铺了一块巨大的锦缎。婉心正坐在窗前绣花。素白的绢面上,墨绿的叶片已经绣了大半,花瓣才刚起了几针,淡淡的白色丝线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。她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暖色,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看见是婉柔,放下针线笑了。那个笑容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出来,可婉柔知道,那是五姐真心的笑。五姐的笑从来不张扬,像她的性子一样,安安静静的,不争不抢。
“六妹,你手臂还没好利索,别到处走动。明天就要回帅府了,东西都收拾好了?”
“收拾好了。”婉柔在她对面坐下,目光落在桌上的绣绷上,没有急着开口。
婉心见她坐着不走,知道是有话要说,也不催,低头继续绣花。她的针法很稳,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地方,不急不慢。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针线穿过绢面的细微声响,细密而绵长,像一首没有人听过的歌。
婉柔看着五姐低头绣花的样子,心里忽然有些发酸。五姐今年二十一岁了。在叶家,二十一岁还没有定亲的女儿,已经算是“剩”着了。大姐二十一岁的时候已经嫁到了刘家,二姐二十一岁的时候已经是傅家的少奶奶,三姐像她这个年纪的时候,刚刚出嫁不久,还没有若雪呢。可五姐还在等,等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、来了会是谁的人。
“五姐。”婉柔终于开口了。
婉心抬起头。
“你觉得袁副官这个人怎么样?”
婉心的手顿了一下,针停在半空中,像一只突然被惊住的蝴蝶,翅膀僵在半空,不知道该往哪儿飞。
“怎么忽然问这个?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可她握绣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,指节处泛出淡淡的白。
婉柔看着她的反应,心里有了数。五姐不是不知道袁斌的心意,她只是在装不知道。或者,她不敢知道。
“没什么,就是随便问问。”婉柔的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袁副官这些天总往府里跑,说是探望我的伤势,可我看他每次来,眼睛都不知道在往哪儿看。今天少帅来了,跟我说了些话,我才知道——原来他每次来,看的都不是我。”
婉心的脸微微泛红。那种红不是害羞的红,是一种被人说中了心事的、无处可藏的红。她低下头,重新拿起针线。她的针落在绣绷上,比刚才慢了许多,每一针都要停顿很久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,又像是在压制什么。
“五姐,你还没回答我呢。”婉柔轻声追问。
婉心沉默了片刻,放下针线,抬起头看着婉柔。她的目光里有犹豫、有挣扎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无奈。那种无奈婉柔太熟悉了——她出嫁前,每天照镜子都能在自己眼睛里看到。
“袁副官这个人……很好。”婉心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怕被人听见,“他忠义、勇猛、待人真诚。可是六妹,我是叶家的女儿。叶家的女儿,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。”
婉柔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就算我觉得他好,又怎么样呢?”婉心的嘴角浮起一抹苦笑,那笑容里有认命、有心酸,还有一种从小到大磨出来的淡然,“阿玛不会同意的。我在他眼里,不过是一枚还没有被放上棋盘的棋子。他留着我的婚事,是在等一个能换到足够好处的机会。那个人,不可能是袁斌。”
婉柔听着五姐的话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五姐什么都明白。她不是在妄自菲薄,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——在这个家里,女儿们的婚事从来与感情无关,只与利益挂钩。婉柔嫁给了萧羽峰,是因为萧羽峰值得叶峰拉拢。婉心呢?叶峰还在等。等一个开价更高的人。
“五姐,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。”婉柔斟酌着措辞,每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,“如果阿玛同意呢?”
婉心看着婉柔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希望——她早已不敢有希望了。是一种疑惑,疑惑六妹为什么忽然问这些。六妹从来不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,她今天来,一定是有原因的。
“阿玛不会同意的。”
“万一呢?”婉柔说,声音放得更轻了,“万一有人能说动阿玛呢?”
婉心低下头,手指轻轻抚过绣绷上那朵还没绣完的兰花。她的动作很慢很轻,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东西。那朵兰花只差最后几瓣就要绣完了,可她已经绣了好几天都没绣完——不是绣不完,是不想绣完。绣完了,就没有事情做了,就会忍不住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。
“万一的话……”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低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,“那自然是好的。”
她没有再多说,低下头,继续绣花。可她的手在微微发抖,第一针落下的时候,刺偏了位置,在那方素白的绢面上扎下了一个不该有的针眼。她拆掉那针,重新落针,这一次稳了一些,可手指还是抖的。
婉柔看着五姐低垂的眉眼,看着她在灯下微微泛红的脸颊,看着那朵快要绣完的兰花,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她没有再追问,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婉心。
婉心低着头,绣花针在灯下闪着细细的光。她的侧脸很安静,可婉柔看见,她的嘴角,有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。
那不是一个认命的人会有的弧度。
婉柔轻轻带上了门。
夜风吹过回廊,带来花园里月季的香气。
婉心一个人坐在灯下,手指抚过绣绷上那朵兰花。她的动作很慢很轻,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东西。
袁斌。
她想起他站在二门口回话时的样子——腰杆挺得笔直,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硬撑着长直的松树。军装上的血迹干涸成暗沉的色块,膝盖肿得老高,可他站在那里,眉头都不皱一下。她问他为什么不看大夫,他说“军旅之人,身上带伤本就是常事”。她说“伤口若耽搁了诊治,万一发炎恶化,岂不是要耽误军务”的时候,他愣了一下。
她记得他愣住的那个瞬间——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在别的男人眼里见过的东西。不是讨好,不是算计,不是那种“因为你是叶家五小姐所以我要对你好”的功利,而是一种纯粹的、不知道该说什么的、手足无措的……欢喜。
他欢喜什么呢?她有什么值得他欢喜的?
婉心低下头,把那朵兰花又绣了几针。绣着绣着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,随即又抿住了。
不会的。
她不该有这种心思的。她是叶家的女儿,她的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。阿玛不会同意的。那个人,不可能是袁斌。
可是……万一呢?
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落在她手边的绣绷上,把那朵兰花照得半明半暗。她看着那朵花,看了很久。
夜风穿过窗棂,吹得灯焰晃了晃。婉心伸手护住灯,手指拂过火焰上方,感受到那一缕温热。
她忽然想,袁斌受伤的膝盖,是不是也这样温热?他一个人撑着刀从战场上站起来的时候,有没有人在旁边扶他一把?他旧伤发作疼得睡不着的时候,有没有人给他递一碗热汤?
婉心把针线放下,站起来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月光涌进来,落在她肩上。她抬头看着天上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,看了很久。
(第十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