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6章 此夜月圆人亦圆 (第3/3页)
“挑水?挑水能挑到人家后院去?你还敢跟皇帝顶嘴?信不信咱削你官爵?!”
“削就削!我明日就告老还乡,回凤阳种地去!”
两位叱咤风云的开国君臣,此刻像两个在村头抢泥巴玩的老顽童,扯着彼此的衣领吵得面红耳赤,唾沫星子横飞。
马皇后与贾氏坐在对面,一边给吃饱喝足的孩子擦嘴,一边看着这四个醉得东倒西歪、丑态百出的男人们,无奈地对视了一眼,齐齐按住了发痛的太阳穴。
“造孽啊……”贾氏叹道,“真是越老越没出息,当着小辈的面,连几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都往外抖。”
马皇后倒是见怪不怪,端起汤碗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,冷笑一声道:“由他们闹去,左右明日早起头疼的,又不是咱们。”
常穆英也扶着额头,看着挂在朱橚身上傻笑的自家夫君,哭笑不得道:“母后说得是,太子平日里看着沉稳,喝了酒竟跟个三岁孩子似的,明日醒来怕是连朝都不好意思上了。”
朱雄英托着下巴,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,小声嘀咕:“原来父王也想逃学……”
两张高脚小座上,朱有炤吃饱了肚子,靠着椅背打起了小呼噜,嘴角还挂着一粒南瓜糕渣;豆豆则攥着那只五彩小海龟,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。
徐妙云悄悄端了一盏温热的醒酒汤,走上前去,轻柔地替朱橚抚着后背,把汤喂进他嘴里。
朱橚一边喝着醒酒汤,一边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:“妙云……我……我没多喝……我还能……还能自己走回去……”
徐妙云轻轻替他擦去嘴角的酒渍,眼底满是无奈,又满是温柔。
“知道了,殿下最厉害了,先歇歇吧。”
……
酒阑人散。
朱标被常穆英扶回东宫,一路见着宫人便煞有介事地点头叫人“平身”;徐达被贾氏塞进马车,嘴上还硬说自己清醒得很,话音未落便靠着车壁打起了鼾;朱橚则被徐妙云哄上软轿,临落轿帘还一本正经地给轿夫指了条反路。
坤宁宫里,终于安静下来。
宫人们早已收拾干净,只在窗边留了一盏小灯。
朱元璋喝完醒酒汤,靠在榻上,却迟迟不愿意入睡。
他披着件旧夹袄,推开半扇窗,望着天上那轮月亮出神。
马皇后从身后走过来,把一件厚实些的披风搭在他肩上。
“重八,想什么呢?”
朱元璋没回头,过了半晌才慢慢开口。
“咱在想……当年在凤阳皇觉寺里撞钟的时候,有一年中秋,连半个发霉的麦饼都讨不到,只能就着井水啃干草根。那时候咱就在想,若是哪天能顿顿吃上白米饭,身旁有个知冷知热的人,便算是把这辈子活到头了。”
马皇后在他身边坐下,没有接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“后来在濠州,咱被关在柴房里,饿了三天。”
朱元璋笑了一声,声音有些哑。
“是你揣着刚出锅的烧饼,一路跑过来塞给咱,那饼子烫得很,把你胸口都烫起了泡。”
马皇后垂下眼,轻声道:“多少年的事了,还记着做什么。”
“记着。”
朱元璋转过头看她。
灯下,她鬓边的白发比前两年又多了几根。
“咱这辈子,忘了的事多了,这件忘不了。”
“谁曾想,老天爷待咱老朱不薄。”
“江山有了,大明稳了。”
“儿孙绕膝,四海升平。”
马皇后抬手,替他把披风的领子拢了拢,指尖碰到他脖颈上一道旧疤,停了一停。
“老天爷待你不薄,是你自己拿命拼来的。”
“只是重八,你记着,今晚这一桌人,比什么江山都要紧。”
“标儿累,你往后少压他些;老五野,你别总拿靴子吓他;孩子们还小,你这个当爷爷的,得活得长长久久的,看着他们一个个长大。”
朱元璋没说话。
他伸出手,握住了老妻那只粗糙却温暖的手,握得紧紧的。
窗外,桂花的香气还没散尽,远处宫墙外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爆竹,大约是哪家街坊得了吴王府送去的喜饼,正关起门来过节。
“妹子啊……”
“今夜这月亮,是真圆啊。”
马皇后靠在他肩上,望着那轮月亮,轻轻笑了。
“是啊。”
“人也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