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3章 白鹿乡,芦苇荡 (第1/3页)
腊月十九,阴。
一连三四日,朱元璋都泡在了白鹿乡。
白日里跟着朱橚在江滩上东奔西走,瞧码头修得如何,看地皮划得怎样,时不时还凑到工地上盯着民夫打桩。
到了夜里,索性连城也不回了,直接在新港营造司的公房里凑合一宿。
望江大酒店那间天字号空着,房钱照算,记在吴王府账上。
老朱对此很满意。
但他对别的事很不满意。
白鹿乡的地皮,卖不动。
甲字号那一排,紧挨着码头,位置最好,一块没卖出去。乙字号、丙字号零零星星卖了几块,买主都是江阴本地的小商户,盘个铺面,开个饭馆,小打小闹罢了。
苏松常三府那些真正有钱的大户,一个没来。
朱元璋背着手,把那一排木牌从头数到尾,又从尾数到头,越数脸越黑。
朱橚倒是半点不急。
该吃吃,该睡睡,每日蹲在工地边上跟民夫们扯闲篇,扯着扯着,还哼起了小曲。
老朱看不下去了。
“兔崽子,你还唱得出来?”
“爹,急也没用啊。”朱橚嘿嘿一笑,“地就在这里,又跑不了。”
“地倒是跑不了,可买地的人呢?连个影子都瞧不见!”
“会来的。”朱橚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起身笑道,“爹,您信不信,最多再过半个月,这帮人就得争先恐后地往白鹿乡跑。到时候,怕是地皮不够卖,还得求着咱们多划几块出来。”
老朱冷哼一声,懒得跟这满嘴跑马的兔崽子争辩。
半个月?
他倒要看看,谁会来当这个冤大头。
……
午后,父子俩沿着江堤往东走。
出了新港工地,便是白鹿乡的老村子。
说是村子,其实也就二十来户人家,东一户、西一户地散落在芦苇荡里。住的都是些低矮破旧的茅草屋,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,四面墙拿芦苇杆子编成,再胡乱抹上一层黄泥。
年头久了,泥墙早已干裂,寒风一吹,便扑簌簌地往下掉土。
刘二虎领着几个内卫跟在后面,个个缩着脖子,双手拢在袖中。
江风裹着湿冷的寒气,从芦苇荡里一阵阵钻出来,吹得几人直打哆嗦。
走着走着,前面传来一阵童谣。
几个光着脚丫的娃娃蹲在河埠头上,拿芦苇杆子拍着水,扯着嗓子唱道:
“白鹿乡,芦苇荡,男人大肚像水缸,女人生娃养不长——”
“白鹿乡,芦苇荡……”
唱完一遍,又从头来一遍,嘻嘻哈哈,浑不当回事。
朱元璋脚下一停。
“唱的什么?”
朱橚脸上的笑意,收了。
旁边一个赶鸭子的老汉听见问话,拿竹竿子把鸭群往水里一赶,叹了口气道:
“老丈是外乡人吧?这顺口溜,在苏松一带传了几十年喽。哪家姑娘要是说给白鹿乡的后生,娘家人头一句便是这个,十回能黄八回。”
“男人肚子大?”
“大!”老汉伸手在自己肚子前比划了一圈,“肚皮鼓得跟扣了口大锅似的,胳膊腿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人一旦得了这病,少则三五年,多也熬不了几年,迟早得把命搭进去。”
“那女人生下的娃娃,当真养不活?”
“倒也不是一个都养不活。”老汉叹了口气,“只是生下来的娃娃,大多身子骨弱,三天两头闹病,能平平安安长大的,实在没几个。”
朱元璋听得眉头紧锁,神色渐渐凝重。
朱橚则轻叹了一口气。
他想起了郁翊前几日送来的消息。
郁翊这几日几乎跑断了腿,把苏松常三府有头有脸的富商大户拜访了个遍,赔尽笑脸,说尽好话。
那些大商贾起初倒也客气,尤其听说江阴新港有三年免税的好处,一个个顿时来了兴致,拉着郁翊问东问西。
问到最后,总要补上一句:
“新港是在白鹿乡吧?”
然后,就没有然后了。
老实说,这事怪不得人家。
谁家有钱,愿意拖家带口,搬到一个一听就要得怪病的地方去住?
富贵人家,最惜命了。
……
再往前走,路边一户人家。
门口的土墩上,坐着个汉子,正晒日头。
他身上披着件破旧的棉袄,脸颊深深凹陷,瘦得几乎只剩一层皮包骨头。偏偏肚子胀得出奇,将棉袄撑得敞开了怀,露出一片蜡黄发亮的肚皮,乍一看,叫人心里直发毛。
朱元璋这辈子见过的死人,没有十万,也有八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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