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 回銮南京 (第3/3页)
回去,搁回窗沿上了。
江韵儿把车帘放了下来。她靠回车壁上,双手叠在膝盖上,手心朝上,是小时候她爹教她算账时摆的手势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,然后攥成了拳,又松开。
车队继续往前,宫墙的红色在道路尽头慢慢升起来。
当天晚上朱慈烺在奉天殿设宴。桌子是大长案,上面摆了十几道菜,红烧肉、清蒸鱼、酱鸭、四样素炒、两碗汤,中间一盆白米饭。菜色在平常人家算丰盛,放在皇宫里属于寒酸。但没有人计较——所有人都知道前线的粮草是什么成色,能从徐州那座炼狱里活着回来,还能坐在干爽的殿里吃上一口热饭,已经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。
宴席上敬酒的人络绎不绝。左懋第来敬了一杯,高弘图来敬了一杯,连韩赞周都端了小半碗来抿了一口。朱慈烺没有推辞,酒碗端起来就喝,喝完把碗底亮给对方看。他不知道喝了多少,脸上那层热度慢慢浮上来,但脑子没有飘。他的目光在殿内扫了好几圈,把每个人的脸色、坐姿、跟谁碰杯、跟谁避开眼神,都收进脑子里存了档。
宴席散了之后他走回乾清宫。韩赞周跟在他身后,他走到台阶上的时候说了一句:“朕还没醉。”
韩赞周从后面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肘弯:“奴婢知道。但台阶上光线暗,陛下且看脚下。”
朱慈烺在乾清宫门口站定,等韩赞周替他推开殿门。殿内灯烛已经点好了,照得地面光洁。他走进去,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来,接过韩赞周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,把茶碗放在手边的矮几上。
“朕不在这些日子,朝中有什么事?”
韩赞周站在他侧前方两步远的位置,垂着手。“大事没有。只是马士英虽然革职了,他底下的人还在动。左懋第和高弘图两位大人在这件事上费了不少心神。”
朱慈烺的手指搭在膝上。“动到什么程度了?”
“串联了几封书信,私下见过几面,没有越过界。但小的动作没停过。”韩赞周说完这句停了一下,“奴婢不敢妄议朝政,只是如实禀报。”
“你说得已经很清楚了。”朱慈烺靠回椅背上,看着殿顶那根横梁上的彩绘,那画已经褪了色,只剩下暗红和金箔的残片。“朕刚回京,先不动。把那些人记下来,谁的线连到哪儿,写清楚。”
韩赞周应了一声,没有追问。他知道这个皇帝的意思很明确:不是不收拾,是把线理清楚再收网。
“陛下,今晚要不要去坤宁宫看一眼公主?”韩赞周轻声问了一句,“公主也等了您好些日子了。”
朱慈烺的手指收了一下。“她现在睡了?”
“应该还没。奴婢使人去问过,说她屋里的灯还亮着。”
朱慈烺站起来,步子比刚才快了两步。
韩赞周站在乾清宫门口目送他走远,灯火把那个背影在院子里拉长又压短,等那身影拐过回廊的拐角看不见了,他才转身回殿去收拾桌上的茶碗。
朱慈烺走到坤宁宫门口的时候,里面的灯确实还亮着。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动作很轻,但门轴还是响了一声。里面那张小桌后面,朱媺娖正趴在桌面上,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,书页边缘被压皱了。她歪着脑袋枕在自己胳膊上,呼吸绵长均匀,脸侧压出一道浅红印子。旁边放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,茶叶渣沉在碗底没动过。
朱慈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有走过去。他把门轻轻带上,在门外的廊柱旁边站了半晌。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,他靠着柱子,把那口气慢慢呼了出来。
他知道,南京回来了。但真正的仗,还没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