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作弊者 (第3/3页)
是新的,贴了便利贴,写着“化学易错点”。另一本封面磨白了,边角卷着,是她自己的日记本。她不小心把两本一起抱了出来。
“这是给我的?”林远指着那本新的。
顾安然点头,把笔记本递给他。他翻开。化学易错点,按章节分类,每一章后面都有手写的总结框,标题是“林远最容易错的三个地方”。字迹和旧书店里那本一模一样——每一条都是针对他的薄弱环节写的。
“我看了你上次小测的草稿纸。”她低着头解释,像是在认罪,“你化学有几个地方一直没改过来。质量守恒和电荷守恒混用。电化学的电极反应式总是忘了配平。化学平衡的勒夏特列原理用反过一次。”
然后她飞快地补充了一句,声音更小了些:“我就整理了一下。”
林远看着笔记本。这不是“整理了一下”的工作量。这是把他整个化学的学习情况摸了一遍之后做的针对性方案。每一个易错点旁边都标注了他上次犯错的题型和页码,生怕他找不到原题。最后一个易错点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极小的字:“这个最难。不要急。可以做对。”
“你每天几点睡?”林远问。
顾安然愣了一下。
“没多晚。”
“说实话。”
沉默。
“……十二点以后。”
“你的氧气面罩呢?”林远问。
顾安然的表情像是一个被老师抓到没写作业的小学生。她低下头,嘴唇动了动,没有说出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,声音很小,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。
“给你做笔记……就是我的氧气面罩。”
这句话说完,她的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。她把脸埋进笔记本里,不敢抬头。
林远没有回答。
他把她的笔记本翻开,翻到最新的那一页。上面写着今天的日期。下面只有一行字,墨水还没有完全干透,应该是刚才在书店门口等他时写的。
“他今天用自己出的题打了所有人的脸。他写题的时候我在看着。他写得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好。”
然后是两个很小的字。像是用尽了一天的力气之后轻轻呼出的感叹。
“好厉害。”
风把书店门口的梧桐叶吹得沙沙响。
林远把笔记本合上,还给顾安然。
“谢谢你做的化学笔记。但这个日记本是你的——你收好。”
顾安然接过日记本,紧紧抱在胸口。她的眼睛里有光——不是眼泪,是某种更稳定的东西。像是某个压在心上的巨石忽然轻了一半。
“走吧。”林远说,“我送你到公交站。”
顾安然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点了点头,跟在他身边往校门口走。
两人并肩走出校门的时候,门卫室的大爷正在听收音机。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,不知名的民歌,调子悠悠的,被风吹得断断续续。顾安然抱着两本笔记本,走在他右边,中间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。这个距离她很小心地维持着,不远不近,不会碰到他。
公交站空荡荡的,夕阳把站牌拉出长长一道影子,一直延伸到他们脚边。两个人站在影子里,没有多余的话。
远处传来公交车的引擎声。车灯在暮色中亮起来,两道昏黄的光柱扫过路面。
“明天见。”林远说。
顾安然点了点头,然后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“林远。”
“嗯?”
“数学小测发成绩的时候——陈浩说不可能的时候——我站起来了。”
林远低头看她。
“我想说:他没有作弊。我看过他草稿纸。我每天看。我每天数。”她攥着书包带子,声音发抖,但没有断,“我数了你每天写的草稿纸。从开学到现在,一共两百三十七张。每一张我都看到了。可是——”
她的声音哽了一下。然后她深吸一口气,把话说完。
“可是我还是没有站出来。我站起来了,然后我的嘴张开了,然后那个声音就是不出来。”
她抬起头。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是一种更深的、带着失望和自责的眼神。不是对别人的失望,是对自己的。
“我只是想让你知道——我不是没看到。”
公交车在他们面前停稳,发出疲惫的刹车声。车门打开,里面的灯光泻出来,在地面上画了一个暖黄色的方块。
顾安然上了车。她站在车门旁边,没有往里走。车门关上的瞬间,她转过头,透过车窗看了林远一眼。
公交车开走了。
林远站在公交站,看着尾灯在街角拐了个弯,消失不见。他把化学笔记本塞进书包——书包里还有她的古诗词笔记本,已经快被他翻卷了角。
然后他从书包最里层拿出一样东西。
那包纸巾。只剩最后一张了。林小鹿塞给他的,他说不用,她每次都瞪他一眼。最后纸巾还是稳稳地落在他桌肚里。整整一包,他用到只剩这一张。不是不舍得,是每次拿出来又放回去。
他把最后一张纸巾从包装里抽出来,叠好,放进口袋里。不是用。是存。就像桌斗里那三颗棒棒糖。每一颗都在。每一颗都不舍得吃。
他忽然想起辛弃疾的那句词。
蓦然回首。
以前他以为这首词写的是寻人不得之后突然相见的惊喜。现在他忽然觉得不是。辛弃疾写的不是“惊喜”,是“后知后觉”。是你在热闹里找了很久很久,最后才发现真正的人一直站在你身后最安静的那个角落里。
而他花了三十三年,才学会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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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,明城市两个不同的角落。
苏晚晴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英语笔记本。她翻到扉页,看着上面一行铅笔字:“先戴好自己的氧气面罩——林远。”
她拿起笔,在下面写了一行回复。字迹清瘦有力,收笔很干净。
“我的已经戴好了。你的呢?”
她合上笔记本。
窗外月光很亮,照着她桌上那张空白的艾宾浩斯复习计划表。林远填好了所有的时间节点,用红笔标出了每一个关键复习日。她看着表格,轻轻呼了一口气,然后拿起笔,在计划表最下方的空白处,写了一个很小的“林”字。写完之后她看了一眼,把那个字擦掉了。然后重新拿笔,在同一个位置,又写了一遍。
这次没有擦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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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个房间。
顾安然把新的日记本翻开。这本是书店刚买的,封面还带着新书的味道。她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,字迹很小,但很稳。
“从今天起,这本不再是‘暗恋日记’。”
“是‘学习笔记:我和他一起进步’。”
她看着这行字,嘴角出现了一个很淡的弧度。不是笑。是那种在黑暗里独自一人的时候,终于可以放下来的东西。
然后她翻到下一页,写道:
“还是不敢在他面前站直。”
“还是不敢看他的眼睛超过三秒。”
“还是没有在所有人质疑他的时候说出那句话。”
“但是。送他上车之后我没有哭。”
“进步了。”
最后三个字旁边,她画了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。星星的五角歪歪扭扭的,其中一角画得特别长,像一个没来得及收尾的愿望。
她合上笔记本,关了台灯。
月光照进来,落在桌上那颗星星上。
窗外,明城市的夜空很干净。几颗星星冷冷地亮着,像是谁在天上写字。一笔一划都很轻,像是怕惊动地上那些刚刚学会说话的人。
同一片月光下,林远坐在自己的书桌前,把明天的复习计划排好。他翻开顾安然的化学笔记本,看到最后一页的页脚写着同样的小字:
“加油。你可以的。”
下面多了一行新添的字。墨迹比其他的都要新,应该是今晚写的。
“我相信你。不只是因为喜欢你。”
“是因为你真的很厉害。”
他看着这行字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把笔记本合上,关了台灯。
黑暗里,他听见窗外有虫鸣声。九月中旬的蝉已经不多了,断断续续的,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在唱。
(第六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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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后续预告】
风波平息之后,越来越多的同学开始围到林远身边,想得到他的学习方法。一块学习互助的版图在高三六班悄然形成。
顾安然的旧书清单被林远从旧书店里翻了出来。书页间若隐若现的字迹拼成了一部长达三年的心事——那些隐藏在角落里、从不敢抬头的注视,正在一寸一寸地浮出水面。